謝無衣站在將軍府的正堂裡。
他沒有坐。
韓崢讓人上茶，他也沒有喝。
「謝公子遠道而來。」韓崢說，「先休息一晚，有什麼事明天再說。」
「不用。」謝無衣說，「我找人。」
「找誰？」
「姜雪衣。」
韓崢看了他一眼。
「姜雪衣在養傷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知道還找？」
「我等她好。」
姜雪衣來的時候，身上還穿著軍服。
她的左臂掛著布條，腰側的傷也沒好全，但走路已經穩了。
她看見謝無衣，停在門口。
「謝無衣。」
「姜雪衣。」
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，誰也沒有先動。
「你來做什麼？」姜雪衣問。
「看你。」
「看完了？」
「沒有。」謝無衣說，「你受傷了。」
「所以？」
「所以我不打。」謝無衣說，「我等。」
「等多久？」
「等你好了。」
姜雪衣走進來，坐下。
「你還是這樣。」
「哪樣？」
「眼裡只有劍。」
「劍比人簡單。」謝無衣說，「劍不會騙人。」
「人也不會。」姜雪衣說，「只是你不想聽。」
沈落是在這時候進來的。
他剛從校場回來，身上還有汗。
他看見謝無衣，愣了一下。
白衣，長劍，整個人像一柄剛出鞘的劍。
「這位是？」謝無衣問。
「沈落。」姜雪衣說，「醉仙扇的主人。」
謝無衣的目光落在沈落腰間。
「這就是醉仙扇？」
「是。」
「引氣圓滿？」
「是。」
謝無衣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失望。」
他說的是人話，但語氣像在說一件貨物。
沈落沒有生氣。
「你叫什麼？」
「謝無衣。」
「謝無衣。」沈落說，「你專門跑來，就是為了說我讓人失望？」
「不是。」謝無衣說，「我來看看，醉仙扇選了什麼人。」
「看完了？」
「看完了。」
「那你可以走了。」
謝無衣看著他。
「你不怕我？」
「怕。」沈落說，「但我更怕你站在這裡不走。」
謝無衣忽然拔劍。
不是拔劍出鞘。
他只是把手按在劍柄上。
一股寒氣從劍鞘裡透出來。
正堂裡的溫度一下子降了幾分。
沈落的手自動握住了醉仙扇。
「謝無衣。」姜雪衣站起來。
「我不殺他。」謝無衣說，「我只試一招。」
「他引氣圓滿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換血巔峰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這不公平。」
「這世上沒有公平。」謝無衣說，「只有活人和死人。」
他拔劍。
劍光很白。
白得像雪。
沈落看見劍尖的時候，劍已經到了他面前。
他沒有看劍。
他看肩。
謝無衣的肩幾乎沒有動。
這是沈落見過最快的劍。
比姜雪衣快。
比青蛇快。
他往左偏。
右腳往右。
換盞。
劍從他耳邊過去。
削斷了他幾根頭髮。
沈落整個人往後退了三步，撞在牆上。
他的心跳得像要從胸口跳出來。
謝無衣收劍。
「換盞。」他說，「醉意第三拳。」
「你看得出來？」
「看得出。」謝無衣說，「但你看不出我的劍。」
「是。」
「所以你打不過我。」
「是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還敢站著？」
沈落想了想。
「因為我站著，你才會收劍。」他說，「我如果跪著，你就不會收了。」
謝無衣看著他。
過了一會兒，他笑了。
很淡。
「有點意思。」
霜天劍忽然響了一聲。
不是劍鳴。
是劍裡的什麼東西在說話。
「持劍者。」那個聲音很冷，很短，「他不夠格。」
謝無衣低頭看了一眼劍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知道還試？」
「試一試，不會少一塊肉。」
「浪費時間。」
「我的時間，我說了算。」
劍不再說話。
沈落看著那把劍。
「它會說話？」
「會。」謝無衣說，「比你那把扇子安靜。」
「它剛才說什麼？」
「說你不夠格。」
「它說得對。」
謝無衣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倒是有自知之明。」
「窮人都有。」
謝無衣忽然問：
「你知不知道，上一任醉仙扇的主人怎麼死的？」
沈落搖頭。
「我師父說，他死在天劍宗的劍下。」
沈落看著他。
「你師父殺的？」
「不是。」謝無衣說，「但他見過。」
「那個人是什麼樣的人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謝無衣說，「只知道他也很年輕，也覺得自己不會死。」
沈落低頭看了一眼腰間的扇子。
扇子沒有說話。
謝無衣把劍收回鞘裡。
「京城的事，你知道了？」
「知道一點。」
「太子在召集七仙武。」謝無衣說，「三個月內，七個人都要入京。」
「包括你？」
「包括我。」
「你要去？」
「去。」謝無衣說，「不是因為太子。是因為京城有另外五把仙武。」
「你想跟他們打？」
「我想看看，誰配得上自己的劍。」
「其他五個，你見過嗎？」
「見過兩個。」謝無衣說，「衛長風在京城。他是忠武侯府的世子，破雲槍選了他。人很穩，穩得讓人想打他。」
「你想打他？」
「不想。」謝無衣說，「他太正經。打起來沒意思。」
「另外一個呢？」
「赫連野。」謝無衣說，「西漠的馬賊，斬月刀選了他。他現在還在西漠，說誰催他入京，他就先砍誰。」
沈落笑了。
「這個有意思。」
「有意思，也麻煩。」謝無衣說，「他不管規矩。」
「剩下的三個呢？」
「無相在金剛寺，不說話，只點頭。蘇梨花在江南，沒人知道她長什麼樣。海青在東海，不見人。」
「他們都會來？」
「太子請不動他們。」謝無衣說，「但他們會來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七把仙武，總要見一面。」謝無衣說，「就像七把劍，總要試一試，哪一把先斷。」
沈落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你呢？」謝無衣問，「你去不去？」
「去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我不去，扇子就會被別人拿走。」沈落說，「還因為我想看看，京城到底有什麼。」
「有什麼？」
「有想殺我的人。」沈落說，「也有我想保護的人。」
謝無衣看著他。
「你說的保護，是指姜雪衣？」
「不止。」
「還有誰？」
「很多人。」沈落說，「你不認識。」
謝無衣沒有再問。
他走到門口，停下來。
「沈落。」
「嗯？」
「京城比邊關危險。」他說，「邊關的敵人，你看得見。京城的敵人，會笑著跟你喝茶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知道就好。」謝無衣說，「我在京城等你。」
「等我做什麼？」
「等你到蓄氣。」謝無衣說，「到了蓄氣，你至少能接我一劍。」
「如果我到不了呢？」
「那就別來。」謝無衣說，「來了也是死。」
他走出門。
白衣消失在雨裡。
姜雪衣走到沈落身邊。
「他走了？」
「走了。」
「你沒事？」
「沒事。」沈落說，「就是頭髮少了幾根。」
姜雪衣看了看他的額頭。
「他留手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他如果用全力，你已經死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你還敢站著？」
「我不是說了嗎？」沈落說，「站著，他才會收劍。」
姜雪衣看著他。
過了一會兒，她說：
「你變了。」
「變好還是變壞？」
「變得更會找死。」
「這算誇獎嗎？」
「不算。」
她轉身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，她停下來。
「沈落。」
「嗯？」
「京城，我跟你去。」
「你的傷——」
「我會好。」她說，「在那之前，你把蓄氣練出來。」
「如果我練不出來呢？」
「那我就先去。」
「你去京城做什麼？」
姜雪衣沒有回頭。
「等你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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