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天的路，他們跑了四天。
每個人都瘦了一圈，馬也瘦了一圈。
姜雪衣的傷口在第三天裂開，血滲透了布條。她沒有說，沈落是從她握韁的手看出來的。
「停一下。」他說。
「不用。」
「你的手在抖。」
「風大。」
「姜雪衣。」
她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在命令我？」
「我是什長。」沈落說，「我命令你休息。」
姜雪衣看著他，過了一會兒，拉住了馬。
他們在路邊的破廟裡歇了半個時辰。
沈落替她換藥。傷口沒有化膿，但邊緣發紅，顯然是連日趕路扯的。
「你這樣打不了。」他說。
「打得了。」
「你連劍都握不穩。」
「握得穩。」
沈落沒有再爭。
他把布條綁緊。
「疼就說。」
「不疼。」
「騙人。」
姜雪衣看著他。
「你什麼時候學會頂嘴了？」
「跟你學的。」
她沒有笑，但嘴角動了一下。
第四天傍晚，他們到了斷牙鎮。
鎮子還是空的。
客棧的門歪著，裡面一片黑。牆上的血跡已經被雨水沖淡了，只剩下幾道暗褐色的痕。
沈落走到客棧後面的空地。
那裡有兩個土堆。
沒有墓碑。
他從路邊撿了兩塊石頭，放在土堆前。
「掌櫃的，老闆娘。」他說，「我回來晚了。」
風從街尾吹過來。
姜雪衣站在遠處，沒有過來。
過了一會兒，沈落站起來。
「走吧。」
青溪村在落星山腳下。
他們到的時候，天剛黑。
村口沒有人。
沈落的心一下子提起來。
「不對。」
「怎麼了？」周鐵問。
「村口平時有人守夜。」沈落說，「村長安排的。」
他翻身下馬，往村裡走。
走了幾步，他看見一盞燈。
燈在村長家門口。
燈下坐著一個小孩。
阿禾。
阿禾也看見了他。
小孩愣住了。
然後他站起來，跑過來。
「沈落哥！」
他撞進沈落懷裡，力氣大得差點把沈落撞倒。
「你回來了！你真的回來了！」
沈落摸了摸他的頭。
「回來了。」
「你怎麼這麼瘦？」阿禾抬頭看他，「你是不是沒吃飯？」
「路上沒空。」
「那我去給你煮粥。」
「等等。」沈落拉住他，「村裡怎麼這麼安靜？」
阿禾的臉色變了。
「村長說，晚上不要出門。」他說，「山上有人。」
村長在祠堂裡等他們。
他老了很多，頭髮白了一半。
「沈落。」他說，「你不該回來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那些人……」村長壓低聲音，「那些人在山上。」
「什麼人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村長說，「半個月前，有一隊人從北邊來，說是採礦的。他們上了落星山，就沒下來。後來，村裡的羊開始丟，晚上有人看見山上有火光。」
「你們沒去看？」
「去了。」村長說，「老獵戶去了，沒回來。」
沈落和姜雪衣對視了一眼。
「有幾個人？」姜雪衣問。
「十幾個。」村長說，「領頭的是個瘦子，推著一輛車，車上掛著鍋碗瓢盆。」
沈落的手握緊了。
「貨郎。」
「你認識？」
「見過。」沈落說，「在村裡。」
村長愣了一下。
「他來過村裡？」
「半個月前。」沈落說，「那時候我還沒走。」
村長的臉色白了。
「我……我當時還賣給他兩張羊皮。」
「不怪你。」沈落說，「他連姜雪衣都騙過。」
沈落回到自己家。
屋頂還是破的。
門沒有鎖。
他推開門，裡面有一股霉味。
灶台還在，碗還在，他走之前喝剩的半碗粥已經乾在碗底，長了一層綠毛。
他走到床邊，蹲下去。
床底下有一道新的刮痕。
他把床推開。
地上有一個洞。
洞裡埋著一塊布。
布上畫著一條蛇。
蛇嘴裡咬著一枚金幣。
「他們來過。」沈落說。
「而且住過。」姜雪衣說，「不止一天。」
沈落看著那個洞。
「他們在我家住了多久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姜雪衣說，「但他們知道你會回來。」
村長把村裡的人都叫到了祠堂。
加上阿禾，一共四十七個人。
老人、女人、小孩居多。年輕的男人大多出去做工了，還沒回來。
「今天晚上，你們要上山。」沈落說。
「山上有鬼！」一個老婦人說。
「不是鬼。」沈落說，「是人。比鬼更壞的人。」
「我們為什麼要走？」一個男人問，「這是我們的家。」
「因為山上的人要拿你們的血，開一條路。」沈落說，「九十九個人的血。」
祠堂裡安靜了。
「九十九個？」村長的聲音在抖。
「黑石谷已經死了十二個。」沈落說，「我不想青溪村也死十二個。」
「那我們能去哪裡？」
「斷牙鎮。」周鐵說，「我們在那裡留了人。明天天亮，會有人帶你們去鎮北關。」
「我不走。」一個老人說，「我死也要死在這裡。」
「你可以死。」沈落說，「但你的孫子呢？」
老人沒有說話。
半夜，村民開始收拾東西。
周鐵帶著十個士兵，護送他們從後山的小路走。
沈落、姜雪衣、石頭、猴子留下。
老趙也要留下。
「你毒還沒清。」沈落說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留在村裡，看著剩下的村民。」
「我想跟你上山。」
「這是命令。」
老趙看著他，最後點了點頭。
「什長。」他說，「你別死。」
「你也是。」
他們走後不到半個時辰，另一隊先鋒從後山摸進村裡。
老趙帶著五個士兵抵抗。
但人太少。
村長、阿禾和十幾個村民被帶走。
老趙追著血跡，往礦山走。
落星山的舊礦在村後。
沈落小時候進去過一次，被村長打了一頓。
礦道不深，但岔路很多。有的通向山腹，有的通向懸崖，還有的早就塌了。
「你認得路？」姜雪衣問。
「認得一部分。」沈落說，「小時候貪玩。」
「現在呢？」
「現在不敢貪玩了。」
他們從一個隱蔽的入口進去。
入口被碎石堵了一半，但有一條新的腳印。
「他們從這裡進出。」石頭說。
「小心。」沈落說，「裡面可能有陷阱。」
礦道裡很黑。
沈落把醉仙扇拿出來，扇面發出一點微光。
「省著用。」扇子說。
「知道。」
「你每次都說知道。」
「這次真的知道。」
他們走了約莫一炷香。
前面忽然亮起來。
不是火光。
是紅光。
很暗，很沉，像凝固的血。
沈落貼著石壁，慢慢往前走。
礦道的盡頭，是一個很大的洞。
洞頂很高，能看到一點夜空。
洞底，立著九十九根木樁。
和黑石谷一樣。
但這一次，木樁上綁的不是陌生人。
是青溪村的人。
沈落看見了村長。
看見了賣羊皮的老婦人。
看見了那個說「死也要死在這裡」的老人。
看見了阿禾。
小孩的嘴裡塞著布，眼睛睜得很大。他看見沈落，拼命搖頭，像是在叫他不要過來。
他們都低著頭，一動不動。
「怎麼會……」猴子的聲音在抖，「我們不是把他們送走了？」
「那是另一批。」姜雪衣說。
「哪一批？」
「我們走後被抓的。」
洞中央，有一座血祭壇。
比黑石谷的小，但更精緻。
壇上立著一盞燈。
燈已經亮了。
燈下站著兩個人。
一個是貨郎。
一個是青蛇。
青蛇轉過身，看著礦道口。
他的眼睛在紅光裡發亮。
「沈落。」他說，「你來得比我算的早。」
沈落握緊扇子。
「放開他們。」
「放不開。」青蛇說，「血祭已經開始了。」
他指了指血燈。
「你看，燈已經亮了。」
「那就滅燈。」
「你做得到嗎？」青蛇笑了，「上一次在黑石谷，你有姜雪衣。這一次，她受了傷，你只有一個盾兵、一個話多的猴子。」
他頓了一下。
「還有你自己。引氣後階。」
沈落沒有說話。
「不過，」青蛇說，「我還缺一個引子。」
他看向姜雪衣。
「開府初階的血，應該夠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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