軍醫營在內城西側，離軍牢不遠。
沈落帶著石頭和老趙進去的時候，裡面正忙著。幾個傷兵躺在草鋪上，有的在換藥，有的在咳嗽。空氣裡全是藥味和血腥味。
小滿蹲在角落裡，正在搗藥。
「沈落哥？」
「我來問點事。」沈落說，「你們這裡，有沒有一個姓青的軍醫？」
小滿的手停了一下。
「阿青？」
「你認識？」
「他前幾天才來的。」小滿說，「是馮大人介紹的。」
「馮大人？」
「軍需庫的馮錄。」小滿說，「他說阿青是他的遠房親戚，懂點醫術，來幫忙。」
沈落和姜雪衣對視了一眼。
「阿青長什麼樣？」姜雪衣問。
小滿想了想。
「很瘦，比沈落哥高一點。皮膚很白，眼睛有點灰。」她說，「他不愛說話，也不跟人一起吃飯。」
「還有呢？」
「他怕艾草。」小滿說，「有一次我燒艾草驅蟲，他離得很遠。我問他怎麼了，他說鼻子過敏。」
姜雪衣的眼神動了一下。
「蛇怕艾草。」
「我也這麼想。」小滿小聲說，「但我不敢說。」
孫大夫是軍醫營的主管。
他五十多歲，頭髮花白，眼窩很深，看起來很久沒睡好。
「阿青是馮大人介紹的。」他說，「我這裡缺人，誰來我都收。他手腳還算勤快，我就讓他負責抓藥。」
「他有沒有單獨進過藥庫？」姜雪衣問。
「有。」孫大夫說，「抓藥都在藥庫。」
「藥庫裡有什麼毒？」
孫大夫的臉色變了。
「姑娘，你這是什麼意思？」
「蛇涎毒。」姜雪衣說，「軍醫營裡有沒有？」
孫大夫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有。」他說，「但那是禁藥，鎖在櫃子裡，鑰匙在我身上。」
「鑰匙一直在你身上？」
「一直在。」
「櫃子有被撬過嗎？」
孫大夫帶他們去藥庫。
櫃子的鎖完好無損。
但櫃子後面的牆上，有一道很細的縫。縫裡的灰塵被擦過。
「有人從牆後面進來過。」石頭說。
他蹲下去，看了看牆根。
「這裡有腳印。很小，像女人。」
「阿青的腳很小。」小滿說。
沈落看著那道縫。
「牆後面是什麼？」
「軍需庫。」孫大夫說。
軍需庫在軍醫營後面，中間只隔一道牆。
馮錄站在庫房門口，笑得很客氣。
「沈什長。」他說，「什麼風把你吹來了？」
「查帳。」沈落說。
「查帳？」馮錄的笑容不變，「軍需庫的帳，每個月都報給將軍府。沈什長要看，我這就讓人搬。」
他太客氣了。
客氣得讓人舒服，也讓人警惕。
沈落想起村裡那些收租的人。他們笑的時候，通常是要漲租。
帳本很厚。
馮錄坐在旁邊，一邊喝茶，一邊看他們翻。
猴子翻得很快，翻到一半，忽然停住。
「什長。」
「嗯？」
「這個月的帳篷，少了二十頂。草藥少了三十斤。乾糧少了五十石。」
馮錄放下茶杯。
「那是損耗。」
「損耗有這麼多？」
「邊關潮濕，帳篷會爛；草藥會發霉；乾糧會被老鼠吃。」馮錄說，「沈什長沒管過軍需，不懂也正常。」
「我是不懂。」沈落說，「但老鼠不會把帳篷搬走。」
馮錄的笑容淡了一點。
「沈什長，說話要有證據。」
「我會找。」
猴子在庫房後面發現了一輛推車。
推車很舊，車輪缺了一塊，停在牆角的陰影裡。車上蓋著一張草蓆，蓆子下面有幾個麻袋。
麻袋裡是空的。
但車輪的缺口，和沈落他們在南門看到的一道車轍，正好對上。
「這輛車最近動過。」猴子說，「輪子上的泥還沒乾。」
石頭搬開麻袋，在車板下面摸了一下。
他摸出一塊鐵牌。
蛇咬金幣。
「蛇金幣鐵牌。」老趙的臉色變了，「和黑石谷的一樣。」
馮錄站在門口，臉上的笑終於沒了。
「這是什麼？」沈落問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馮錄說，「庫房裡東西多，可能是誰落下的。」
「落在你管的庫房裡？」
「沈什長，」馮錄說，「你不要血口噴人。」
姜雪衣從庫房外面走進來。
她的手裡拿著一張紅布。
「這是從哪裡來的？」她問。
「庫房角落。」猴子說，「壓在帳篷下面。」
紅布上繡著一條蛇。
「商隊旗。」姜雪衣說，「貨郎用的。」
馮錄的臉色白了。
「姜將軍。」他說，「你可知道，我是東宮的人？」
「知道。」
「那你還敢查我？」
「我查的是軍需庫。」姜雪衣說，「不是東宮。」
「有區別嗎？」
「有。」姜雪衣說，「東宮管不了邊關的軍法。」
馮錄看著她。
他的手在發抖，但嘴還硬。
「你們沒有證據。」他說，「一輛舊車，一塊不知道誰掉的鐵牌，一塊紅布。這些東西，我可以說是別人栽贓。」
「你可以。」姜雪衣說，「但將軍不會信。」
韓崢來的時候，軍需庫外面已經圍了不少人。
他看了看推車，看了看鐵牌，又看了看馮錄。
「馮錄。」他說。
「將軍。」
「你有什麼話說？」
「我是冤枉的。」馮錄說，「沈落和姜雪衣聯手陷害我。他們想奪軍需庫的權。」
韓崢沒有理他。
「把他看起來。」他說，「不許任何人見他。」
「將軍！」馮錄叫起來，「東宮那邊——」
「東宮那邊，我來解釋。」韓崢說，「你先把帳本留下。」
馮錄被帶走了。
他走的時候，回頭看了沈落一眼。
那一眼裡沒有恨。
只有一種很冷的東西。
像蛇。
軍牢那邊又傳來消息。
第二個俘虜死了。
同樣的毒，同樣的紅點。
韓崢站在牢房裡，臉色鐵青。
「看守呢？」
「昏過去了。」牢頭說，「什麼都沒看見。」
「監視呢？」
「沒有。」
韓崢轉過身，看著沈落。
「天亮之前，我要看到人。」他說，「看不到，你就去守北牆。」
「是。」
沈落看著第二具屍體。
他知道，青蛇還在城裡。
而且，青蛇知道他們在查他。
就在這時候，軍醫營那邊傳來一聲尖叫。
很短。
很短的一聲，像有人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。
沈落的血一下子涼了。
「小滿！」
他往軍醫營跑。
軍醫營的門開著。
藥材撒了一地。
孫大夫倒在門邊，額頭上有一個紅點，已經昏了過去。
小滿被逼到牆角。
她的面前站著一個人。
很瘦，很高，皮膚很白，眼睛是灰綠色的。
他的手裡拿著一根細針。
「你看見我的臉了。」他說。
小滿的嘴唇在發抖。
「我……我什麼都沒看見……」
「你看見了。」阿青說，「你看見我進了藥庫。」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小滿抓起地上的藥罐，朝他砸過去。
阿青側頭避開。
藥罐碎在牆上。
「沒用的。」他說。
他抬起手。
沈落一步跨進門，扇子一張，擋在小滿面前。
針刺在扇面上，發出「叮」的一聲，滑開了。
扇面上多了一個針孔，但沒有刺穿。
「放開她。」沈落說。
阿青轉過頭。
「引氣後階？」
「對。」
「你打不過我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沈落說，「但總得有人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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