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落第一次站在十個人面前，是在南門的校場上。
天剛亮。
十個人排成一列，高的高，矮的矮，有的臉上還有刀疤，有的嘴裡叼著早飯。他們看著沈落，像看一個走錯地方的孩子。
周鐵站在旁邊，咳了一聲。
「這位是沈落，北字營新任什長。」他說，「從今天起，你們歸他管。」
沒有人說話。
沈落握著腰間的醉仙扇，手心全是汗。
他昨天晚上想了一夜，想該說什麼。要兇一點，還是客氣一點？要不要先立規矩？要不要提仙武的事？
最後他什麼都沒想出來。
「我叫沈落。」他說，「以前是放羊的。」
隊列裡有人笑了一聲。
「我知道你們有人比我大，有人比我強。」沈落說，「我沒帶過兵。你們可以不服我，但軍令要聽。」
「什長。」一個老兵開口。
他三十五歲左右，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到嘴角的舊疤，左手少了兩根手指。
「你殺過幾個魔兵？」
沈落沉默了一下。
「不知道。」
「不知道？」
「客棧裡打倒了兩個，不知道死沒死。」
老趙看著他。
「那你怎麼當上什長的？」
「運氣。」
「我殺了十七個。」老趙說，「在黑石谷之前，我守了八年邊關。」
隊列裡安靜了。
沈落看著他。
「那你教我。」他說。
老趙愣了一下。
「教你什麼？」
「教我怎麼殺十七個。」沈落說，「我只打過兩個，還不知道死沒死。」
老趙看著他，過了一會兒，臉上的疤動了一下，像是笑。
「行。」他說，「你先學會怎麼不死。」
十個人裡，沈落最先記住的是四個。
老趙，通脈初階，八年的老兵，脾氣硬，嘴也硬。
石頭，二十歲，蓄氣中階，個子比沈落高一個頭，話很少，盾牌使得很好。
猴子，十九歲，蓄氣初階，瘦得像竹竿，跑得快，嘴也快，什麼事都要問一句。
阿貴，十七歲，引氣巔峰，和沈落同年，眼睛很亮，看沈落的時候帶著一種藏不住的羨慕。
剩下的六個都是老兵，年紀在二十到三十之間，沒有名字，或者有，但沈落一時記不住。
「什長。」猴子湊過來，「你那個扇子，真的會說話？」
「會。」
「它說什麼？」
「它說你話太多。」
猴子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
「這扇子有意思。」
「你也有意思。」醉仙扇在沈落腰間說，「話這麼多，還能活到現在。」
猴子嚇了一跳。
「它真的會說話！」
「閉嘴。」老趙說，「巡邏。」
第一天的任務很簡單。
南門水道已經用石頭堵死，但韓崢不放心，讓北字營每天派人檢查一遍。沈落帶著十個人，從水道口走到城牆根，再從城牆根走到難民營。
很無聊。
石頭走在最前面，盾牌掛在背上，腳步很穩。猴子在兩邊跑來跑去，一會兒看牆縫，一會兒看水溝。老趙走在最後，手一直按在刀柄上。阿貴跟在沈落旁邊，時不時偷偷看他腰間的扇子。
「什長。」阿貴小聲說，「你真的是引氣後階？」
「嗯。」
「我引氣巔峰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你怎麼當上什長的？」
沈落想了想。
「因為我認識韓將軍。」
阿貴愣住了。
「就這樣？」
「不然呢？」沈落說，「你以為是因為我打贏了誰？」
阿貴沒有說話。
「我運氣好。」沈落說，「運氣好的人，要更小心。」
阿貴看著他，似懂非懂。
中午，他們在難民營旁邊歇腳。
小滿端著一盆藥從軍醫營出來，看見沈落，眼睛一亮。
「沈落哥。」
「你怎麼在這裡？」
「我來送藥。」小滿說，「軍醫營缺人，我現在每天幫忙。」
她的臉比在黑石谷時好了一些，但還是很瘦。她的手上有很多細小的傷口，是被藥材割的。
「陳婆婆呢？」
「在難民營幫人縫衣服。」小滿說，「她說不能白吃邊關的糧食。」
沈落點了點頭。
「有人欺負你們嗎？」
「沒有。」小滿說，「周百夫長打過招呼。」
她看了看沈落身後的十個人。
「這是你的人？」
「嗯。」
「他們聽你的嗎？」
「還在學。」
小滿笑了。
「你也在學。」
「對。」
下午，軍牢那邊出了事。
沈落趕到的時候，軍牢外面已經圍了十幾個人。韓崢站在門口，臉色很難看。姜雪衣蹲在牢房裡，正在檢查一具屍體。
死者是黑石谷抓回來的魔界俘虜之一。
他靠在牆邊，眼睛睜著，嘴角有一點黑血。脖子上有一個很小的紅點，像被蚊子咬了一口。
「怎麼死的？」韓崢問。
「毒。」姜雪衣說，「針從脖子後面進去，見血封喉。」
「誰來過？」
「送飯的，巡牢的，還有一個軍醫。」牢頭說，「軍醫說他發熱，來看了一眼。」
「哪個軍醫？」
「新來的，姓青。」
韓崢的眼神沉了下去。
「人呢？」
「走了。他說去拿藥。」
「追。」
沈落站在牢房外，看著那具屍體。
他想起黑石谷的木樁。
想起那些被綁著的人。
這個俘虜本來要說什麼，現在永遠說不了了。
「沈落。」姜雪衣站起來。
她的左臂還綁著布條，腰側的傷也沒好全，但動作已經比前幾天利索。
「你來看。」
沈落走進去。
姜雪衣抬起死者的右手。
死者的指甲縫裡，有一片很小的東西。
灰綠色，半透明，像一片魚鱗。
「蛇鱗。」姜雪衣說。
「蛇魔？」
「不一定。」她說，「但這個軍牢裡，有人不想讓他開口。」
韓崢把沈落叫到外面。
「你帶的人，可靠嗎？」
「今天剛接手。」
「那就是不可靠。」韓崢說，「但我現在能用的，只有你。」
沈落沒有說話。
「軍牢裡有內鬼。」韓崢說，「送飯的、巡牢的、軍醫營的，都有可能。我如果大張旗鼓查，內鬼會跑；如果我不查，下一個死的就是其他俘虜。」
「你要我暗中查？」
「對。」韓崢說，「你帶著你那十個人，打著巡查南門的旗號，把軍牢、軍醫營、軍需庫都走一遍。不要打草驚蛇。」
「姜雪衣呢？」
「她跟你一起。」韓崢說，「她認得蛇魔族的毒。」
沈落點了點頭。
「將軍。」
「嗯？」
「如果我查出來，內鬼是東宮的人呢？」
韓崢看著他。
「那就看你有沒有膽子動。」
沈落回到校場的時候，十個人已經等在那裡。
老趙在擦刀，石頭在檢查盾牌，猴子在跟阿貴講笑話。看見沈落過來，他們停下。
「有新任務。」沈落說。
「什麼任務？」猴子問。
「查內鬼。」
校場上安靜了一瞬。
老趙放下刀。
「什長。」他說，「你知道查內鬼這種事，最容易死的是查的人嗎？」
「知道。」
「那你還接？」
「韓將軍讓我接。」
「你可以拒絕。」
沈落看著他。
「我拒絕了，下一個死的是俘虜。再下一個，可能是軍醫營的人。」他說，「小滿在那裡。」
老趙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行。」他說，「反正我這條命也不值錢。」
「值錢。」沈落說，「你們每個人都值錢。我不想帶十個人出去，帶九個回來。」
沒有人說話。
猴子咳了一聲。
「什長，你這話說得有點像將軍了。」
「像嗎？」
「像。」猴子說，「就是個子矮了點。」
沈落笑了。
「走吧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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