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口的倉庫有兩個守衛。
一個在打瞌睡，一個在喝酒。
沈落趴在礦道出口的石頭後面，看了很久。
「兩個。」他低聲說。
「嗯。」醉仙扇說。
「我打得過嗎？」
「打不過。」
「那你還問？」
「老頭子是在提醒你，別做夢。」
沈落深吸一口氣。
他沒有出去。
他等。
等到喝酒的那個站起來，走到倉庫側面撒尿。打瞌睡的那個翻了個身，繼續睡。
沈落從石頭後面溜出去，腳步很輕。
他踩著姜雪衣教他的法子，腳尖先落，再放腳跟。石頭鬆的地方踩邊上，泥軟的地方踩草根。
喝酒的守衛背對著他。
沈落走到他身後，舉起扇子。
然後他停住了。
他沒有殺過人。
前幾天在客棧，他打倒了兩個先鋒，但那是混戰。他不知道那兩個人最後是死了還是昏了。現在，一個活生生的人背對著他，只要他把扇子刺下去，這個人就會死。
他的手在抖。
「小子。」扇子低聲說，「他不是人。」
沈落看著那個守衛的脖子。
灰綠色的皮膚，細密的鱗。
「蛇魔族？」
「雜血。」扇子說，「算不上真正的蛇魔，但也不是人。」
沈落咬了咬牙。
他沒有敲下去。
他抬起腳，狠狠踹在守衛的膝彎上。
守衛往前一撲，臉撞在牆上，暈了過去。
「……也行。」扇子說。
另一個守衛被聲音驚醒。
他剛抬起頭，沈落已經把一袋穀子砸在他臉上。
穀袋很重。
守衛倒下去，壓翻了旁邊的酒罈。
酒罈碎裂的聲音在夜裡很響。
沈落沒有停。
他抓起一盞油燈，砸在倉庫裡的乾草上。
火一下子燒起來。
不是很大，但煙很濃。
「走。」扇子說。
沈落跑出倉庫，繞到側面的石堆後面。
谷底的先鋒已經看見了火光。
「糧倉著火了！」
「救火！」
十幾個先鋒往谷口跑。
更多的先鋒從帳篷裡鑽出來，有的拿桶，有的拿刀，亂成一團。
沈落趁著亂，沿著石壁往祭壇的方向跑。
他的心臟跳得很快。
不是怕。
是他知道，姜雪衣已經動手了。
他跑過俘虜的木樁。
九十九個人被綁在木樁上，嘴裡塞著布。有人看見他，眼睛一下子睜大，拼命扭動。有人已經昏了，頭垂在胸前。
沈落停在一個穿軍服的人面前。
那個人抬起頭。
「你是誰？」他的聲音很啞。
「來救你們的。」
「幾個人？」
「兩個。」
那人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笑得比哭還難看。
「兩個。」他說，「小子，你們是來送死的。」
「你叫什麼？」
「周鐵。左哨百夫長。」
「周鐵。」沈落記住這個名字，「等我。我把燈滅了，就來放你們。」
「燈？」周鐵的臉色變了，「那是血燈。你碰它，會死。」
「不碰它，你們都會死。」
沈落說完，轉身跑了。
祭壇那邊。
姜雪衣從祭壇後面的礦道裡走出來，劍光一閃，最近的兩個角魔護衛同時倒下。
黑血噴在祭壇的石階上。
骨陀轉過身。
他的豎瞳收縮了一下。
「姜雪衣。」
「你認識我？」
「邊關的人，誰不認識姜雪衣。」骨陀說，「我以為你會死在斷牙鎮。」
「讓你失望了。」
「失望？」骨陀笑了，「不。我應該高興。你來了，血祭的頭一道菜，就有了。」
他舉起骨杖。
祭壇上的血燈亮了起來。
不是火。
是血。
燈座下面的血往上湧，順著青銅燈身上的蛇紋往上爬，最後聚在燈芯上，燃起一團暗紅色的光。
光一照，骨陀的皮膚開始膨脹。
他的手臂變粗，指甲變長，眼睛變成一條豎線。
「洗髓初階。」姜雪衣說。
「現在是洗髓巔峰。」骨陀說，「托你的福。」
他衝過來。
骨杖帶著風，砸在姜雪衣的劍上。
姜雪衣退了半步。
她的左臂本來就有傷，這一擊震得她整條手臂發麻。
骨陀沒有停。
骨杖一擊接一擊，像一條活過來的蛇，從各個方向咬過來。
姜雪衣只能擋。
血燈的光越來越亮。每一道光落在骨陀身上，他的傷口就癒合一分。
她一劍刺進骨陀的肩頭，拔出來的時候，傷口已經只剩一道白痕。
「沒用的。」骨陀說，「血燈不滅，我死不了。」
「那我就先殺你，再滅燈。」
「你做得到嗎？」
骨陀反手一杖，打在她的腰側。
她整個人飛出去，撞在祭壇的石階上。
血從她嘴角流下來。
她撐著劍站起來。
左臂已經抬不起來了。腰側的傷口裂開，血順著軍服往下流。
「你還能站？」骨陀有些意外。
「站著比躺著好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躺著看不見你死。」
骨陀笑了。
「嘴硬。」
他舉起骨杖，準備下一擊。
姜雪衣沒有退。
她在等。
等沈落。
沈落跑到祭壇邊的時候，看見的就是這一幕。
姜雪衣還站著，骨陀舉著骨杖，正要往下砸。
「姜雪衣！」
他喊出聲的時候，已經晚了。
骨杖砸下去。
姜雪衣翻身滾開，骨杖砸在石階上，石階碎成兩半。
她趁著骨陀收杖的空隙，一劍刺進他的小腿。
骨陀怒吼一聲，一腳踢在她肩上。
她又飛出去。
這一次，她沒有立刻爬起來。
骨陀沒有追。
他轉向祭壇，舉起骨杖，開始念咒。
血燈的光更亮了。祭壇四周的九十九根木樁上，繩子開始發紅，俘虜們發出痛苦的悶哼。
血祭要開始了。
沈落的手在發抖。
他看了看祭壇上的血燈，又看了看骨陀。
血燈的光一明一暗，像一顆心臟在跳。
「小子。」扇子說，「燈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知道什麼？」
「燈在給他力量。」沈落說，「燈滅了，他就沒那麼強。」
「對。」扇子說，「但你怎麼過去？中間隔著三十步，還有兩個角魔。」
沈落看著那三十步。
地上全是血、碎石、倒下的先鋒。
兩個角魔護衛站在祭壇兩側，手裡拿著骨矛。
「換盞。」他說。
「你真氣不夠。」
「夠一次。」
「一次之後你就會昏。」
「那就昏。」
扇子沉默了一瞬。
「……去吧。」
沈落衝出去。
左邊的角魔先看見他，骨矛刺過來。
沈落往左偏。
角魔的矛跟著往左。
沈落的腳卻往右。
換盞。
角魔的矛刺空了。
沈落從他腋下鑽過去，扇子一合，扇骨狠狠點在他的膝彎上。
角魔跪下去。
另一根骨矛已經到了。
沈落沒有時間再用一次換盞。
他沒有躲。
他把醉仙扇往前一送，扇面張開，骨矛刺在扇面上，滑向一邊。
扇面很薄。
但骨矛沒有刺穿。
「快！」扇子喊。
沈落撲上祭壇。
血燈就在他面前。
燈身上的蛇紋亮得刺眼，燈芯上的血火燒得正旺。燈座下面，一條血槽連著祭壇中央的黑石。
黑石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。
石面本來就有一道裂縫，像是被血祭的力量硬生生撐開的。
沈落舉起扇子，扇子一合，扇骨刺進黑石的裂縫裡。
第一下，裂縫擴大。
第二下，血槽裡的血濺了他一臉。
第三下。
黑石碎了。
血燈的光猛地暗下去。
祭壇上的蛇紋一瞬間失去顏色。
骨陀的動作停了。
他身上的膨脹像洩了氣的皮囊，一點一點縮回去。
「不——」
姜雪衣已經站起來了。
她的嘴角還在流血，左手幾乎抬不起來，但她握劍的右手很穩。
她一劍刺進骨陀的胸口。
劍尖從背後穿出來。
骨陀低頭看著胸口的劍。
「前鋒……」他說，「只是……誘餌……」
「什麼誘餌？」姜雪衣問。
骨陀笑了。
黑血從他的嘴裡湧出來。
「鎮北關……北面……」
他沒有說完。
姜雪衣抽出劍。
骨陀倒下去，壓在祭壇的石階上。
九十九根木樁上的繩子，同時鬆了。
俘虜們倒在地上，有的哭，有的吐，有的爬起來就往先鋒身上撲。
周鐵第一個衝到祭壇邊。
他手裡沒有刀，撿起一塊石頭，砸在一個先鋒的臉上。
「左哨的，跟我走！」他吼，「殺！」
谷底亂了。
血燈滅了。
但血祭沒有立刻停。
祭壇中央的血槽裡，血還在往上湧。那些血像有自己的意志，順著石縫往外爬，爬向九十九根木樁。
「血祭失控了！」扇子喊，「小子，走！」
沈落想走。
他的腿卻不聽使喚。
真氣見底了。眼前一片黑，耳朵裡只剩自己的心跳。
他看見姜雪衣朝他跑過來。
他看見血槽裡的血猛地炸開，化成一片紅霧。
他看見姜雪衣伸手抓住他的衣領。
然後，什麼都看不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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