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是被姜雪衣一腳踢開的。
門板撞在牆上，裂了一塊。
火光從裡面湧出來。
客棧的大堂比外面看起來大。十幾張桌子併在一起，桌上堆著肉、酒罈、刀。十三個先鋒圍著桌子坐，有的在吃，有的在擦刀。正中央坐著一個頭上長角的男人。
角很短，像兩根從額頭冒出來的黑釘。皮膚是灰的，眼睛是黃的。他手裡拿著一根骨刀，刀尖正在剔牙。
他看見姜雪衣，沒有站起來。
「這麼晚還有人？」
姜雪衣沒有回答。
她拔劍。
劍光一閃，最靠近門的兩個先鋒已經倒了下去。一個捂著喉嚨，一個捂著肚子，血從指縫裡流出來。
大堂靜了一瞬。
然後角七笑了。
「姜雪衣。」他說，「難怪。」
他站起來，骨刀在桌角一敲。
「殺。」
十三個先鋒同時動了。
沈落是第二個進門的。
他本來想跟著姜雪衣衝，但腳剛跨過門檻，一把刀就朝他臉上劈過來。他下意識往旁邊一歪，刀鋒擦著他的耳朵過去，砍在門框上。
「扶頭。」醉仙扇在他手裡說，「別停。」
沈落沒有停。
他順著那一歪，整個人撞進那個先鋒的懷裡，肩膀頂住對方的胸口，扇子一合，往上一挑，扇骨點在下巴上。那先鋒的牙齒咬到了舌頭，慘叫一聲，刀脫了手。
沈落順手把刀踢開。
「不錯。」扇子說，「下一個。」
第二個先鋒從側面來，刀很快。沈落看不清，乾脆不看刀，看肩。肩一沉，他往右邊讓了半步，刀從他面前過去。他伸手在對方手腕上一推。
推杯。
那先鋒的刀勢沒有收住，整個人往前撲，一頭撞在桌角上，不動了。
「兩個。」扇子說，「你還能撐幾下？」
沈落沒有回答。
他的眼前已經開始發黑。真氣像一口快見底的井，每用一次，就往下沉一截。
「別再用了。」扇子說，「再打下去，你要昏。」
「那我用眼睛看。」
「看可以，別逞強。」
大堂另一頭，姜雪衣已經殺穿了半邊。
她的劍不快，但每一下都落在最要命的地方。喉嚨、眼睛、手腕。先鋒的刀還沒舉起來，她的劍已經收回去了。
角七沒有急著上。
他站在桌子後面，從懷裡摸出一張黃紙。
紙上畫著紅色的符。
他把符往頭頂的橫樑上一拍。
「姜雪衣。」他說，「你以為我為什麼敢在這裡等你？」
橫樑上的符紙亮了起來。
紅色的光像一張網，從屋頂罩下來。姜雪衣的劍忽然慢了一瞬。不是她想慢，是她的氣被什麼東西壓住了。
角七動了。
他的骨刀比剛才快了三倍。
姜雪衣側身，刀鋒從她左臂上劃過，割開一道很長的口子。血濺在桌子上。
她退了一步。
「血符。」她說。
「對。」角七笑，「專門給你們這些開府的天才準備的。一個時辰，只夠用一次。用在妳身上，不虧。」
姜雪衣沒有說話。
她握劍的手很穩，但沈落看見她的左臂在發抖。
沈落抬頭。
橫樑上除了那張血符，還有三個人影。
不是先鋒。
是三個弓手。
他們一直蹲在橫樑上，箭已經搭好了。
「屋頂！」沈落喊。
姜雪衣沒有抬頭。
她看不見。血符壓著她的氣，她的感知慢了一拍。
三支箭同時射下來。
姜雪衣側身避開兩支，第三支擦過她的肩。她悶哼了一聲，劍勢終於亂了。
角七的骨刀已經到了她面前。
沈落沒有想。
他抓起桌上的一個酒罈，朝橫樑砸過去。
酒罈在半空碎開，酒水淋了血符一頭一臉。黃紙上的紅光閃了兩下，像被水澆滅的炭。
角七的刀停在姜雪衣額前。
他回頭。
「你——」
姜雪衣的劍已經從他喉嚨裡穿了過去。
角七倒下的時候，眼睛還睜著。
他不明白。
一張用十三個先鋒的血養了七天的符，怎麼會被一罈酒破了。
姜雪衣拔出劍，血沿著劍身滴在地上。
她沒有看角七。
她抬頭，看著橫樑上的三個弓手。
弓手已經站起來了。他們不是先鋒，身上穿著黑色的皮甲，腰間掛著一樣的蛇金幣鐵牌。
「跑。」其中一個說。
他們沒有跑成。
姜雪衣一劍掃上去，一道白色的劍光切過橫樑。木樑斷成兩截。兩個弓手跟著木頭一起掉下來，摔在桌子上。第三個跳下橫樑，往後門衝。
沈落已經站在後門邊。
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過去的。也許是剛才那一罈酒給了他一點膽子，也許是他看見後門開著，怕有人跑出去報信。
弓手一刀劈過來。
沈落沒有躲。他往前半步，扇子一合，扇骨點在弓手的手腕上。刀飛了。他又用肩膀撞了一下，弓手踉蹌著退進大堂。
姜雪衣的劍從後面刺進來。
弓手倒下。
大堂裡終於安靜了。
沈落坐在門檻上，喘得像一頭拉了一整天車的牛。
他的手在抖。
不是怕。是真氣空了。眼前一陣黑一陣白，耳朵裡像有一窩蜂在飛。
「說了別逞強。」醉仙扇說。
「我沒逞強。」沈落說，「我只是不想讓她死。」
「她開府初階，死不了。」
「她剛才差點死了。」
扇子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……算你說得對。」
姜雪衣走過來。
她的左臂上有一道很深的傷口，血把袖子浸透了。肩膀上還有一道箭傷，不深，但也在流血。
她臉色很白。
「你剛才砸酒罈的時候，」她說，「想過後果嗎？」
「想過。」
「什麼後果？」
「酒罈碎了，掌櫃的會心疼。」
姜雪衣看著他。
然後她笑了。
很淡，只有嘴角動了一下。
「蠢。」她說。
「嗯。」
「不過，」她頓了一下，「砸得準。」
他們在後面的廚房裡找到了鎮長和他妻子。
兩個人都死了。
鎮長的手裡還握著一把菜刀，刀口卷了。他妻子的身體擋在儲藏室的門前，背上中了三刀。
儲藏室的門後面，有很輕的呼吸聲。
姜雪衣推開門。
裡面縮著一個女孩。十三四歲，頭髮亂成一團，嘴裡塞著布。她看見姜雪衣的劍，眼睛一下子紅了，拼命往牆角縮。
「別怕。」姜雪衣說。
她蹲下來，把女孩嘴裡的布拿掉。
女孩一口咬在她手上。
姜雪衣沒有動。
女孩咬了一會兒，發現嘴裡是血，不是肉，才慢慢鬆開。她抬頭看著姜雪衣，又看著地上的屍體，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。
「爹……娘……」
沈落別過頭。
陳婆婆是聽到動靜才從糧倉裡爬出來的。
她的腿傷得很重，走一步，地上就多一個血腳印。沈落跑過去扶她，她抓住他的手臂，力氣大得不像一個老人。
「鎮長家的丫頭呢？」
「在裡面。」
陳婆婆看見小滿，眼淚也掉了。
「活著就好。」她說，「活著就好。」
小滿哭了很久。
哭到最後，她抬起頭，看著姜雪衣。
「那些人……還會回來嗎？」
「不會。」姜雪衣說。
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「因為他們都死了。」
小滿看著滿地的屍體，沒有再問。
姜雪衣在角七的身上搜出一張地圖，又從他腰間扯下一塊蛇金幣鐵牌。
地圖畫在一塊羊皮上，邊角已經磨白了。上面標著斷牙鎮、一條山路、一個叫黑石谷的地方，還有十幾條用紅線畫出來的小路。
那些紅線，是邊關巡邏隊的路線。
「他逼我爹畫的。」小滿忽然說。
所有人都看著她。
「他們抓了我爹，讓他畫山裡的路。我爹是礦工，這一片的山他都走過。」小滿的聲音很啞，「他畫完之後，他們還是殺了他。」
姜雪衣看著地圖。
「黑石谷。」她說，「血祭。」
「什麼血祭？」沈落問。
「他們要用九十九個活人，在黑石谷開一條血路。」姜雪衣指著地圖上的一個紅圈，「三天後。」
「開血路做什麼？」
「讓魔界的主力繞過鎮北關的天險。」姜雪衣說，「鎮北關正面打不下來，他們就從山裡走。這批先鋒不是來殺人的，是來開門的。」
沈落看著那張地圖。
九十九個人。
他想起青溪村。想起阿禾。想起那頭咬著半隻羊的魔兵。
「我們去。」他說。
姜雪衣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現在真氣見底，走兩步就會昏。」
「我還是要去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那九十九個人裡，可能也有阿禾那樣的小孩。」
姜雪衣沉默了很久。
「好。」她說。
他們把鎮長和他妻子的屍體抬進屋裡，用白布蓋上。
小滿不肯離開。
「我跟你們去。」她說，「黑石谷的後山有一條礦道，我爹帶我走過。我知道怎麼進去。」
「不行。」姜雪衣說。
「我不是去打架。」小滿說，「我給你們畫路。畫完我就留在這裡。」
姜雪衣看著她。
「你幾歲？」
「十四。」
「十四歲，」姜雪衣說，「已經夠大了。」
她從懷裡拿出一張紙，鋪在桌上。
「畫。」
小滿畫到半夜。
她一邊畫，一邊說：「這裡有個風口，冬天會結冰。這裡的石頭是鬆的，踩上去會塌。礦道走到一半，有一道鐵門，是我爹以前鎖的，不知道還在不在。」
沈落坐在旁邊，幫她磨墨。
他的真氣還沒有恢復，手還在抖，但磨墨不需要真氣。
「你爹是個好人。」他說。
「嗯。」
「他畫地圖，是為了救你們。」
小滿的手停了一下。
「我知道。」她說，「所以我要活著。」
天快亮的時候，姜雪衣把地圖收起來。
她的傷口已經包紮好了。陳婆婆用草藥搗碎，敷在傷口上，再用布條纏緊。血止住了，但她的臉色還是很白。
「你們留在這裡。」姜雪衣對陳婆婆說，「糧倉下面有個地窖，入口用穀袋擋住。三天之內，不管外面發生什麼，都不要出來。」
「你們呢？」陳婆婆問。
「三天之內，我們回來。」
「要是回不來呢？」
姜雪衣沒有回答。
小滿把畫好的礦道圖交給沈落。
「後山的入口在一棵枯松下面。」她說，「你們進去之後，一直往有水聲的地方走。水聲最大的地方，就是鐵門。」
沈落把圖摺好，放進懷裡。
「謝謝。」
陳婆婆塞給沈落一個布包。
「裡面是搗碎的草藥和乾淨布條。」她說，「她的傷不能碰水。每天換一次。」
沈落把布包收好。
「謝謝婆婆。」
「你回來的時候，」小滿說，「幫我把爹娘埋了。」
「好。」
他們走出客棧的時候，天邊剛泛起一點灰白。
斷牙鎮還是很安靜。
風從街尾吹過來，帶著血腥味。
沈落握緊醉仙扇。扇子沒有說話，扇面上的老頭還是醉醺醺地靠著酒罈。
姜雪衣走在前面。
她的左臂垂著，布條上已經滲出一點血。她走得很穩，像那道傷不在她身上。
「怕嗎？」她忽然問。
「怕。」沈落說。
「怕就跟緊。」
「你呢？」
姜雪衣沒有回頭。
「我怕來不及。」
她說完，往山裡走去。
沈落握緊扇子，跟了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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