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星山那夜，天上掉了七顆星。
六顆落在別人的地盤，一顆砸穿了沈落家的屋頂。
沈落十七歲，青溪村最慢的少年。
別人在十七歲已經練到蓄氣、通脈，他還在引氣初階。村裡的人叫他「沈木頭」。他不生氣。木頭有木頭的好處：不容易斷。
他當時正在趕最後一隻羊進欄。
天上忽然亮了一下。
不是閃電。是一條白線，從天頂直直劃下來，後面拖著六條較細的光，像有人把一把燒紅的鐵砂撒向四面八方。
白線落在他家屋頂上。
轟的一聲，屋頂塌了半邊，瓦片飛進羊欄，羊群炸開，滿山都是咩咩叫。
沈落被氣浪推倒在地，耳朵嗡嗡響。他爬起來，先看羊，再看屋。
羊還在。
屋沒了半邊。
他嘆了口氣，走過去，在碎瓦和稻草裡翻。
翻著翻著，他摸到一把扇子。
扇子很舊，黑竹骨，白扇面，扇面上畫著一個醉醺醺的老頭，靠著酒罈睡覺。扇骨冰涼，扇面卻是溫的，像剛從誰懷裡拿出來。
沈落把扇子翻過來，看了看。
背面是黑的。黑底上用金線盤著兩條龍，龍爪扣著扇骨，龍眼半閉。十三根扇骨的末端，各有一道極細的縫，像刀鞘的口。
扇柄下墜著一條紅繩，繩尾是一顆小金珠。
「這是什麼東西？」
扇子說：
「小子，喝酒嗎？」
沈落手一抖，差點把扇子扔出去。
「誰？」
「你手裡那把扇子。」
「扇子不會說話。」
「那是你見得少。老頭子我見過會說話的劍，會罵人的刀，還會哭的弓。」
沈落盯著它看了很久，確認自己沒有摔壞腦子。
「你砸穿了我家的屋頂。」
「屋頂不是我砸的，是天上的老不死丟的。」
扇子打了個酒嗝。
「你是什麼東西？」
「一把扇子。會說話的扇子。還會喝酒。」
扇子忽然湊近他，聞了聞。
「奇怪。」
「什麼奇怪？」
「你身上有股味道。」
「炭味。」
「不是炭。」扇子說，聲音忽然低了一點，「算了，可能是酒喝多了。」
扇子打了個哈欠。
「我叫醉仙扇。名字是別人取的，酒是自己喝的。你呢？」
「沈落。」
「沈落……名字不錯。掉下來，落在地上。跟我一樣。」
沈落沒有笑。
他現在只想找個地方睡覺，明天還得修屋頂。
遠處的山路上，忽然亮起一道劍光。
很快。
快得像有人把月色劈開。
沈落還沒看清，院子裡已經多了一個人。
一個女人。
十九歲左右，深色勁裝，外披一件白披風，腰間掛著一把很普通的長劍。她個子很高，站得很直，靴子上全是泥，像是趕了很久的路。
她的眼睛很冷。
冷得像沒有燒過的鐵。
她看見沈落手裡的扇子，眼神動了一下。
「把扇子給我。」
「你是誰？」
「姜雪衣。」
沈落沒聽過這個名字。
但醉仙扇聽過。
「喲。」扇子笑了一聲，「人界最強的天才，開府初階。小姑娘，你來晚了。老頭子我剛睡醒。」
姜雪衣沒有理它。
她看著沈落，像看一塊擋路的石頭。
「那不是你能拿的東西。」
「它自己掉進我家的。」
「所以我說，把它給我。」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只是一步。
沈落卻覺得整座山都壓了過來。他的呼吸一下子短了，手指發麻，連退都退不了。他終於明白，村裡那些蓄氣、通脈的少年，跟眼前這個人之間的距離，不是差幾境，是另一個世界。
姜雪衣拔劍。
劍很普通，刃口甚至有些舊。
但她拔劍的動作，讓院子裡的雨絲都停了半瞬。
劍尖指向沈落的喉嚨。
「最後一次。」
沈落沒有動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有動。也許是嚇傻了，也許是跑了也沒用。他只是握緊了手裡的扇子。
扇子忽然自己打開了。
「小姑娘。」
醉仙扇的聲音還是懶洋洋的。
「我認他了。」
劍尖停在沈落喉前一寸。
姜雪衣的手很穩。
「你認一個引氣初階的廢物？」
「他不是廢物。」扇子說，「他是慢。老頭子我見過太多快的人，快得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。」
「慢就是廢物。」
「太快的人，死得也快。」
姜雪衣的眼神更冷了。
她伸手去抓扇子。
扇子在她指尖前一轉，像一條滑手的魚，從她掌心裡溜了出去，落回沈落手中。扇面上一行小字亮了一下，隨即又暗下去。
姜雪衣收回手，臉色終於變了。
「武靈選主……」
「對。」醉仙扇說，「仙庭也改不了。」
「認了主，就搶不走。」扇子打了個哈欠，「除非他死，或者他自己不要我。」
「仙庭」兩個字，讓沈落心裡動了一下。
他抬頭看姜雪衣。
「仙庭是什麼？」
姜雪衣沒有回答。
她看著他，像第一次真正看見這個人。
「你叫什麼？」
「沈落。」
「什麼境界？」
「引氣……初階。」
「練了幾年？」
「三年。」
她沉默了一會兒。
三年，引氣初階。
這種資質，放在任何一個宗門，都是掃地都嫌慢的。
可是剛才那一劍，他沒有退。
不是不怕。
是怕了，還是沒退。
姜雪衣收劍，退後半步。
「你知道你手裡拿的是什麼嗎？」
「一把會說話的扇子。」
「七仙武之一。」
她把「七仙武」三個字說得很慢，像怕他聽不懂。
「今夜，天上掉了七顆星。六顆落在別人的地盤，六個天驕拿到了六把仙武。第七把，是醉仙扇。」
沈落低頭看扇子。
「仙武很厲害？」
「一把仙武，能讓一個凡人殺死魔族將軍。」
「魔族？」
「你連魔族都不知道？」
「村裡只見過狼。」
姜雪衣看了他一會兒，像是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罵。
「人界之外，還有魔界。魔界之外，還有天外天。天外天裡全是凶獸，沒腦子，只會吃。五年後，凶獸王會帶牠們進來。」
「五年？」
「五年。」
「那跟我有什麼關係？」
「本來沒有。」姜雪衣說，「現在有了。」
她看著醉仙扇。
「仙庭把七仙武丟下凡間，是想選七個天驕，替三界擋這一劫。北境天劍宗、西漠馬賊、中原忠武侯府、江南刺客樓、東海獵族、西北金剛寺——六把，六個天驕。」
她頓了一下。
「第七把，本來應該是我。」
沈落明白了。
她不是來救他的。
她是來拿回自己應得的東西。
「可是它選了我。」
「對。」
「你要殺我？」
「我如果想殺你，剛才那一劍就不會停。」
沈落想了想，覺得有道理。
「那你要怎樣？」
「我給你三個月。」姜雪衣說，「三個月後，你若還是這麼廢，我把扇子帶走。」
「帶走扇子，還是我的人？」
「看心情。」
醉仙扇在沈落手裡笑出聲。
「小姑娘，你比他兇。」
「閉嘴。」
「三個月不夠。」沈落忽然說。
姜雪衣挑眉。
「你還敢討價還價？」
「三個月，我最多從引氣初階練到引氣中階。」沈落說，「你要看的是我能不能追上你，三個月看不出來。」
「那你說多久？」
「三年。」
姜雪衣看著他。
「三年後，你若還是廢物呢？」
「那你再把我和扇子一起扔進落星山。」
她沒有立刻回答。
夜風吹過，吹動她白披風的下襬。遠處的六道星光已經看不見了，只有山那頭還有隱約的火光。村裡的人開始點燈，狗叫個不停。
「好。」姜雪衣說，「三年。」
她轉身，走到院子邊，靠著那棵老槐樹坐下，把劍橫在膝上。
「今晚我睡這裡。」
「這是我家。」
「現在也是我的監視點。」
沈落張了張嘴，最後什麼也沒說。
他低頭看著醉仙扇。
「你到底為什麼選我？」
扇子打了個哈欠。
「你窮。」
「這算什麼理由？」
「窮人比較想活。」
「天驕不想活？」
「天驕想贏。」扇子說，「有錢人想贏，窮人想活。想贏的人，容易死；想活的人，才活得久。」
沈落沉默了。
他把扇子插在腰間，開始收拾地上的碎瓦。
姜雪衣靠在樹上，閉著眼，忽然說：
「你剛才為什麼不躲？」
「躲不開。」
「你知道躲不開，還不躲？」
「躲不開，就不躲。」沈落說，「省點力氣修屋頂。」
姜雪衣睜開眼，看了他很久。
然後她笑了一下。
很淡。
「有點意思。」
那一夜，青溪村的人都沒睡。
有人說天降異象，有人說要打仗了，有人說落星山要塌。村長提著燈籠來問，看見姜雪衣，嚇得差點跪下去。
「姜……姜將軍？」
「我不是將軍。」姜雪衣說，「我是來修屋頂的。」
村長看了看她，又看了看塌了半邊的屋頂，沒敢再問。
沈落把最後一片碎瓦掃到牆角，坐在門檻上，腰間插著一把會說話的扇子。
他抬頭看天。
天上什麼都沒有了。
七顆星已經落完了。
六個天驕拿到了六把仙武。
一個窮小子拿到了一把會說話的扇子。
五年後，凶獸王會來。
他現在引氣初階。
「睡覺。」醉仙扇說，「明天開始，你會後悔。老頭子我教人，從來沒有好下場。」
「我已經後悔了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扇子笑了，「後悔的人，才學得快。」
雲上。
瑤光聖君站在天鏡前，看著凡間的最後一道光落進青溪村。
她看見醉仙扇認主。
也看見姜雪衣收劍。
天鏡裡，那個少年的命格是一片空白。
她皺了皺眉。
旁邊的天將低聲問：
「聖君，要不要把扇子收回來？」
「武靈選誰，是武靈的事。」
「可是那小子只是引氣初階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五年後……」
瑤光聖君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五年後，若沒有人站出來，三界一起死。」
她轉身，天鏡的光暗下去。
「看著吧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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