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。
雨停了。
後院的水缸，見了底。
白露坐在琴前。
坐了一整個上午。
手放在膝上。
沒有碰弦。
琴身有一道補痕。
補得很醜。
像一條蜈蚣。
柳三娘從酒坊回來。
手裡提著一罈酒。
看見她。
「不吃飯？」
「不餓。」
「不餓也要吃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活人要吃。」
柳三娘把酒罈放下。
走了。
沒有再問。
中午。
溫酒端著一碗藥，從樓上下來。
藥是給葉知秋的。
碗底還剩一口。
白露抬頭。
「他醒了？」
「醒了。」
「阿滿呢？」
「他問了三次。」
「你怎麼說？」
「說她在聽雨樓。」
「他信？」
「不信。」
溫酒把碗放在桌上。
「妳呢？」
「我什麼？」
「妳坐在這裡一整天。」
「我在想事情。」
「想出來了嗎？」
「想出來一半。」
溫酒在她對面坐下。
「說。」
白露低頭。
看著琴。
「我記得一張紙。」
「什麼紙？」
「很薄。有一點黃。」
「上面有什麼？」
「線。」
「什麼線？」
「屋子的線。」
溫酒沒有說話。
「我畫了三天。」她說。
「用什麼畫？」
「炭。」
「為什麼不用墨？」
「墨會暈。」
「炭不會？」
「炭可以用手抹掉。」
「妳抹了嗎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畫的是哪裡？」
「這裡。」
溫酒看著她。
「客棧。」
「嗯。」
「畫了什麼？」
「後門。」
「還有呢？」
「柴房。」
「還有呢？」
「井。」
「還有呢？」
「二樓的窗。」
「還有呢？」
「櫃檯後面的暗門。」
她說到最後一樣。
聲音低了下去。
「畫給誰？」
白露沒有立刻回答。
「畫給義父。」
「公孫夜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什麼時候？」
「三年前的冬天。」
「為什麼畫？」
「他說，怕我一個人在客棧出事。」
「他要來救我？」
「他是這樣說的。」
白露低頭。
「那天很冷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他坐在我對面，替我磨墨。」
「公孫夜磨墨？」
「他磨得很好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他從前，也替別人磨。」
「他一邊磨，一邊說，畫得細一點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說，已經很細了。」
「他怎麼說？」
「他說，門要畫兩扇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一扇門，只能進一個人。」
溫酒沒有說話。
「我畫到半夜。」
「他呢？」
「他坐在對面，看。」
「看什麼？」
「看我的手。」
「為什麼看手？」
「他說，手比圖誠實。」
「什麼意思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他也沒有說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他問了我一句話。」
「什麼話？」
「他問，如果有一天，他要殺你，我會幫誰。」
溫酒看著她。
「妳怎麼說？」
「我沒有說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我那時候，還以為他不會殺人。」
客棧裡靜了一會。
「你信？」他問。
「信。」
「為什麼信？」
「因為他那時候，還沒有殺人。」
「他從來不殺人。」
「他讓別人殺。」
白露的手，握緊了。
「我把圖交給他的那天，下雪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他看完，說畫得好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他說，有了這張圖，就沒有人能傷我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信了。」
「後來呢？」
「後來他把圖收進袖子裡。」
「再後來呢？」
「再後來，他來客棧。」
「哪一次？」
「你殺他的那一次。」
溫酒看著她。
「他帶著圖？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妳看見了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為什麼說？」
「因為他進門的時候，先看樑。」
「嗯。」
「看樑的人，心裡有圖。」
客棧裡靜了一會。
「那張圖，現在在哪裡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可能在聽雨樓。」
「嗯。」
白露抬頭。
「你早就知道。」
溫酒沒有否認。
「什麼時候知道的？」
「妳畫完的第二天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「妳的袖子。」
「袖子怎麼了？」
「有一塊黑。」
「炭？」
「嗯。」
「你沒有問。」
「沒有。」
「為什麼不問？」
「問了，妳就要選。」
「選什麼？」
「選我，還是選他。」
白露看著他。
看了很久。
「我選了你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「因為妳沒有走。」
「我還記得一件事。」
「什麼事？」
「我記得，我喜歡你。」
「記得多久了？」
「不記得了。」
「那不叫記得。」
「叫什麼？」
「叫沒有忘。」
她低頭。
眼淚掉在琴上。
一滴。
兩滴。
「柴房的門，也畫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天晚上，他們從柴房進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條路，是我畫的。」
「不是。」
「是。」
「路是妳畫的。」
「走進來的人是他們。」
她抬頭。
「你為什麼要替我說話？」
「我沒有替妳說話。」
「那你是什麼意思？」
「意思是，路是妳畫的，走進來的人是他們。」
「有分別嗎？」
「有。」
「什麼分別？」
「妳畫路，是為了讓人來救妳。」
「他們來殺人。」
「那是他們的事。」
白露搖頭。
「你不明白。」
「我明白。」
「你不明白。」
「那妳說。」
她把手放在琴上。
「我畫那張圖的時候，心裡想的是──」
她停住。
「想什麼？」
「想，如果有一天，義父要殺你，我可以先知道。」
「先知道，然後呢？」
「然後帶你走。」
溫酒看著她。
「妳想帶我走？」
「嗯。」
「走去哪裡？」
「哪裡都可以。」
「客棧呢？」
「不要了。」
「酒呢？」
「也不要了。」
「那我做什麼？」
「你可以不做事。」
「不做事的人，會死。」
「那我養你。」
溫酒笑了。
很輕。
「妳養我？」
「我會彈琴。」
「彈琴養不活兩個人。」
「那就一個。」
「哪個？」
「你。」
他沒有笑。
「白露。」
「嗯。」
「妳那時候，幾歲？」
「十九。」
「十九歲的人，才會說這種話。」
「現在呢？」
「現在妳二十二。」
「二十二的人，說什麼？」
「說對不起。」
她低頭。
「對不起。」
溫酒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拿起桌上的酒葫蘆。
拔開塞子。
喝了一口。
「我早就知道。」
「知道什麼？」
「圖。」
「還有呢？」
「妳記我的話。」
白露的手，停在弦上。
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「妳有一本小冊。」
「你翻過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你怎麼知道？」
「妳寫字的時候，會咬筆。」
「這算什麼？」
「算妳在記東西。」
「記東西的人很多。」
「記我的話的人，只有一個。」
她看著他。
「你什麼時候看見的？」
「第二年。」
「為什麼不說？」
「因為妳沒有交出去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沒有？」
「交了，我就不會還在這裡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公孫夜會知道我什麼時候睡覺。」
白露笑了一下。
笑到一半，沒有了。
「我燒了。」
「什麼時候？」
「他來的前一天。」
「為什麼燒？」
「因為我不想讓他看見。」
「看見什麼？」
「你看見我彈琴的時候，會坐在門邊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會等我彈完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會說，彈完就關門。」
溫酒沒有說話。
「那本冊子，最後一頁寫什麼？」他問。
白露看著他。
「寫著，今天不賣酒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你病了。」
「我病了？」
「你發燒。三娘給你熬藥。你不喝。」
「後來呢？」
「後來我彈琴。你睡著了。」
「我睡了多久？」
「一首曲子的工夫。」
「彈完了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你醒了。」
她低頭。
「你醒來第一句話，問我有沒有吃飯。」
溫酒把酒葫蘆放下。
「白露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張圖，毀了多少人？」
「三個。」
「哪三個？」
「柴房的門，井邊的繩，還有後院的牆。」
「人。」
「蘇晚照的手。」
「還有呢？」
「琴上的三根弦。」
「還有呢？」
「我的脖子。」
她摸了摸脖子。
那裡有一道淡紅的疤。
「夠了。」
「不夠。」
「我說夠了。」
「你為什麼不罵我？」
「罵妳，圖就會回來嗎？」
「不會。」
「那罵妳做什麼？」
她看著他。
「那你為什麼還留我？」
溫酒看著她。
看了很久。
「因為妳沒有走。」
她沒有說話。
「還因為──」
「什麼？」
「我想聽妳彈完。」
後院門口，有人站著。
蘇晚照。
左手端著一碗藥。
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白露看見她。
「晚照。」
「嗯。」
「藥是給誰的？」
「樓上那個。」
「他自己會喝。」
「他手抖。」
蘇晚照走過來。
把藥放在桌上。
「妳聽見了？」白露問。
「聽見了。」
「多少？」
「從那張圖開始。」
白露低頭。
「妳早就知道。」
「知道。」
「為什麼不說？」
「說了，妳會恨自己。」
「我現在也恨。」
「不一樣。」
「哪裡不一樣？」
「那時候，妳還有地方可以去。」
蘇晚照看著她。
「現在沒有了？」
「沒有了。」
她端起藥。
往樓上走。
走到樓梯口。
她停了一下。
「白露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張圖，我也看過。」
白露抬頭。
「在哪裡？」
「樓主桌上。」
「什麼時候？」
「三年前。」
「妳為什麼不告訴我？」
「因為我那時候，以為他要救妳。」
她上樓了。
腳步很輕。
白露低頭。
眼淚落在弦上。
弦響了一聲。
很輕。
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，應了一聲。
白露上樓。
站在房門口。
葉知秋靠在床頭。
背上墊著布。
臉色還是白的。
蘇晚照把藥放在桌上。
「喝。」
「嗯。」
葉知秋看見白露。
「外面是誰在彈琴？」
「我。」
「好聽。」
「還沒有彈完。」
「彈完的時候，叫我。」
「你聽得見？」
「聽得見。」
白露點頭。
她走到門口。
葉知秋又開口。
「白露。」
「嗯。」
「她會不會回來？」
白露知道他說的是誰。
「會。」
「什麼時候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葉知秋閉上眼。
「那她回來的時候，我要聽。」
傍晚。
雨又下了。
很小。
柳三娘在廚房煮麵。
熱氣從門裡出來。
白露把琴搬到屋簷下。
琴頭朝著後院。
「彈哪一首？」溫酒問。
「我想彈完那首曲子。」
「哪一首？」
「你知道。」
「《廣陵》。」
「嗯。」
「彈得完嗎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那就彈到彈不完為止。」
她坐下。
把手放在弦上。
第一聲。
很低。
像一個人在暗處，慢慢站起來。
溫酒站在門邊。
沒有坐。
柳三娘從廚房出來。
站在廊下。
手裡還拿著一雙筷子。
白露彈得很慢。
比從前慢。
溫酒想起她第一次彈這首曲子的晚上。
那晚也是雨。
她彈到一半就停了。
他問為什麼。
她說，弦不夠。
他那時候信了。
現在他知道，弦是夠的。
是她不想彈完。
彈到第三段。
她的手，停了一下。
然後又動了。
第四段。
第五段。
曲子往上走。
像水往上流。
溫酒的手，握著酒葫蘆。
沒有喝。
柳三娘沒有動。
筷子上的麵，涼了。
彈到一半。
白露的手，忽然停住。
弦還在響。
很細。
很長。
她抬頭。
看著後院的門。
「有人在聽。」
溫酒轉頭。
後院的門開著。
門外是雨。
雨裡，站著一個影子。
一動不動。
是蘇晚照。
她沒有進來。
白露也沒有叫她。
（第三十七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