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。
雨停了。
後院的水缸滿了。
水面上浮著一片葉子。
白露坐在屋簷下。
琴放在膝上。
琴上有一根新弦。
比別的弦白。
蘇晚照坐在石階上。
右手拿著一塊布。
布浸在木盆裡。
她沒有洗。
只是把手泡在水裡。
「妳的右手，沒有傷。」白露說。
蘇晚照沒有抬頭。
「有。」
「我說沒有。」
「妳怎麼知道？」
「妳綁布的時候，右手沒有抖。」
「那不代表沒有傷。」
「妳用左手吃飯，左手洗臉，左手拿劍。」
「我本來就用左手。」
「右手只是藏著。」
蘇晚照把手從水裡拿出來。
水滴在石階上。
「小姐的眼睛，還是這麼利。」
說完，她停了一下。
像是知道自己說錯了。
白露看著她。
「妳又叫我小姐。」
「嗯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習慣。」
「什麼時候養成的習慣？」
「很久以前。」
白露低頭。
手指在琴弦上，輕輕撥了一下。
「嗡」的一聲。
「晚照。」
蘇晚照的手，停在半空。
「誰告訴妳的？」
「沒有人。」
「那妳怎麼知道？」
「我夢見的。」
「夢見什麼？」
「夢見下雪。」
蘇晚照沒有說話。
白露看著琴。
「雪很大。」
「屋子上都是白的。」
「屋裡有火。」
「火盆很小。」
「有一個人，坐在火邊，替我縫衣服。」
「誰？」
「我看不見她的臉。」
「那妳怎麼知道是她？」
「因為她的手，和妳一樣。」
蘇晚照看著自己的手。
手指很長。
指節上有薄薄的繭。
「我的手，不好看。」
「不好看，可是很暖。」
「妳記錯了。」
「我的手，一向很冷。」
「冷的是冬天。」
「夏天呢？」
「夏天，妳把手放在水裡，替我降溫。」
「我不記得。」
「我記得。」
蘇晚照低頭。
她把布從水裡撈起來。
擰乾。
「妳記得多少？」
「不多。」
「記得我嗎？」
「記得一點。」
「哪一點？」
「記得妳不會笑。」
「我會。」
「現在會。」
蘇晚照沒有笑。
她把布疊好。
放在膝上。
「妳那時候，叫我什麼？」
「小姐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妳是小姐。」
「我是誰家的小姐？」
蘇晚照沒有回答。
白露看著她。
「妳不記得了？」
「記得。」
「那為什麼不說？」
「因為說了，妳就會走。」
「走去哪裡？」
「回到那個地方。」
白露的手指，停在琴弦上。
「那個地方，冷嗎？」
「冷。」
「有雪？」
「有。」
「有火？」
「有。」
「有妳？」
蘇晚照看著她。
「有。」
屋裡靜了一會。
前廳傳來霍鐵的咳嗽聲。
很遠。
像另一個地方的事。
「妳是來殺他的。」白露說。
蘇晚照沒有否認。
「是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他殺了我爹。」
「公孫夜？」
「嗯。」
「他不是好人。」
「他對我很好。」
「那妳為什麼不動手？」
「因為我下不了手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白露看著她。
「妳恨他。」
「恨。」
「恨一個人，為什麼下不了手？」
「因為恨不夠。」
「那還差什麼？」
蘇晚照沒有回答。
她低頭。
看著盆裡的水。
水面上有她的臉。
很模糊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
白露沒有再問。
她把琴往旁邊推了推。
「妳會走嗎？」
「會。」
「什麼時候？」
「等他死，或者我死。」
「那不要走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我一個人。」
「妳有他們。」
「他們不是你。」
蘇晚照看著她。
看了很久。
「白露。」
「嗯。」
「妳不怕我？」
「怕。」
「怕還留我？」
「因為妳也沒有走。」
蘇晚照低頭。
笑了一下。
很輕。
像水面上的一點風。
牆上，響了一聲。
很輕。
像瓦片被風吹動。
白露抬頭。
「有人在牆外。」
蘇晚照站起來。
「幾個？」
「三個。」
「妳怎麼知道？」
「腳步。」
「一個重，一個輕，一個沒有聲音。」
蘇晚照把照夜從袖子裡抽出來。
左手。
劍很短。
「進屋。」
「不進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進了屋，就只剩一扇門。」
「那又怎樣？」
「門破了，我們就沒有路了。」
「那去哪裡？」
「井邊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井邊窄。他們一次只能過來一個。」
白露站起來。
琴抱在懷裡。
「琴放下。」
「不放下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它是我唯一會用的東西。」
「妳會用琴殺人？」
「不會。」
「那放下。」
「不放下。」
牆頭出現一個人。
灰衣。
斗笠。
他跳下來。
腳落在濕地上。
沒有聲音。
蘇晚照沒有等他站穩。
她抓起木盆。
連水帶盆，砸過去。
水濺在他臉上。
他閉眼。
抬手擋盆。
蘇晚照的劍，到了他的手腕。
不是刺。
是割。
割在虎口。
刀掉了。
他沒有退。
左手從腰後抽出第二把刀。
短刀。
反手劃向她的腰。
蘇晚照側身。
刀從她衣角過去。
割開一道口子。
沒有見血。
她往前一步。
照夜往上。
劍尖停在他的下巴。
「別動。」
他沒有動。
眼睛卻看著她身後。
蘇晚照沒有回頭。
她聽見了。
後門的門閂，被人從外面挑開。
「白露。」
「嗯。」
「後面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後門開了。
第二個人進來。
很矮。
走路沒有聲音。
手裡一把刀。
白露沒有進屋。
她往井邊退。
退到井台後面。
她的手，握著一根弦。
她把弦的一頭繫在井台的石環上。
另一頭，拉到柴房的門環。
拉得很緊。
離地三寸。
在濕地上，看不見。
矮個子跨過門檻。
腳下一絆。
他往前栽。
刀脫手。
刀在石頭上滑出去。
掉進井裡。
「咚」的一聲。
白露舉起琴。
砸在他的背上。
琴身裂了一道。
弦響了一聲。
像一個人喊了一半。
矮個子趴在地上。
手往後抓。
抓住了白露的腳踝。
白露沒有叫。
她抬起另一隻腳。
踩在他的手上。
踩得很用力。
矮個子鬆手。
白露退開。
她的腳在抖。
手也在抖。
「後面！」蘇晚照喊。
屋頂上，瓦響了一聲。
蘇晚照沒有抬頭。
她反手一劍柄，砸在灰衣人的後頸上。
灰衣人倒下去。
她轉過身。
第三個人，已經到了。
他沒有從牆上跳。
也沒有從門進來。
他一直在柴房的屋頂上。
他落下來。
落在白露身後。
一隻手，勒住她的脖子。
一隻刀，抵住她的喉嚨。
「別動。」
蘇晚照的劍，停在半空。
她沒有動。
可是她知道。
「妳要什麼？」她問。
「她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樓主說，她比冊子值錢。」
白露被勒得說不出話。
她的手，還抱著琴。
琴弦壓在她的胸口。
「放開她。」蘇晚照說。
「把劍放下。」
「你先放人。」
「妳沒有資格講價。」
蘇晚照看著地上的矮個子。
又看著倒在牆邊的灰衣人。
她只有一個人。
白露在對方手裡。
「我數到三。」那人說。
「一。」
白露動了。
她沒有用手。
她往後撞。
後腦撞在那人的鼻子上。
「喀」的一聲。
那人悶哼。
刀偏了半分。
白露的脖子上，多了一道紅線。
血滲出來。
很細。
蘇晚照到了。
照夜沒有刺。
她一刀割在那人的手腕上。
血出來。
刀掉了。
白露往前撲。
撲在井邊。
琴摔在地上。
又斷了一根弦。
那人捂著鼻子。
血從指縫裡流出來。
他沒有退。
他又抽出一把刀。
蘇晚照把他推開。
推到牆邊。
「走。」
「把那個彈琴的留下。」
「不走，就死在這裡。」
那人看著她。
「妳不敢殺人。」
「你可以試。」
他沒有試。
他看了一眼屋頂。
屋頂上，還有一個人。
第四個。
一直沒有下來。
那人站在瓦上。
雨後的風，吹起他的衣角。
他看著下面的血。
「夠了。」他說。
他的聲音不大。
可是每個人都停了。
「樓主說，今晚他親自來。」
蘇晚照抬頭。
「哪個樓主？」
「妳知道。」
那人從屋頂上丟下一樣東西。
很小。
落在石階上。
是一枚銅牌。
雨滴形。
蘇晚照沒有去撿。
白露撿起來。
翻過來。
背面沒有字。
只有一滴雨。
「寫了什麼？」白露問。
「沒有。」
「那是什麼意思？」
「意思是，我回不去了。」
「樓主說，妳的劍鈍了。」
蘇晚照沒有回答。
她握著劍。
手很穩。
她收了劍。
屋頂上的人走了。
那個捂著鼻子的人，扶起矮個子。
又拖起地上那個。
從後門退出去。
很快。
像從來沒有來過。
蘇晚照沒有追。
她站在井邊。
右手還按在袖口上。
手很穩。
後院只剩兩個人。
白露坐在地上。
蘇晚照站著。
後院靜下來。
井裡的水，還在響。
白露低頭。
看著地上的琴。
琴身裂了。
三根弦斷了。
「它不會響了。」
「會。」
「弦斷了。」
「可以換。」
「木頭裂了。」
「可以補。」
「補了也不一樣。」
「不一樣，也是琴。」
蘇晚照走過去。
蹲下。
她想撿琴。
左手一動，袖子紅了。
白露看見了。
「妳的手。」
「小傷。」
「在流血。」
「嗯。」
白露撕下自己的衣袖。
拉過蘇晚照的左手。
傷口很長。
從手腕到肘。
不深。
可是血很多。
「什麼時候傷的？」
「剛才。」
「哪一個？」
「不記得。」
「妳擋了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妳擋了。」
「……嗯。」
白露綁布。
綁得很緊。
蘇晚照沒有縮手。
「妳的琴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賠。」
「妳沒錢。」
「我有一把劍。」
「劍不能彈。」
「可以殺人。」
「不要再殺人。」
蘇晚照看著她。
「嗯。」
白露綁好布。
打了一個結。
她的手，還在抖。
「妳剛才為什麼擋？」
「他砍的是妳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還問？」
「我問的是，為什麼。」
「因為妳是小姐。」
「我不是小姐。」
「妳是。」
「我是白露。」
蘇晚照看著她。
「白露。」
「嗯。」
白露把她的手，放在自己的手裡。
蘇晚照的手很冷。
白露的手很暖。
「我們小時候，是不是一起長大的？」
蘇晚照低頭。
看著兩個人的手。
「是。」
她沒有抽開。
（第二十九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