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道。
雨。
阿滿走在前面。
包袱抱在懷裡。
冊子在包袱裡。
用油布包了三層。
阿滿停下來。
把包袱上的鈴鐺解下來。
用一塊布包住。
「為什麼？」葉知秋問。
「太吵。」
「剛才還不吵。」
「現在吵。」
「妳怕它響。」
「不怕。」
「妳怕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它一響，妳就想回去。」
阿滿沒有說話。
她把鈴鐺放進懷裡。
「這樣就不響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走吧。」
阿滿把包袱換到另一隻手。
「重嗎？」葉知秋問。
「重。」
「我背。」
「你背不動。」
「我背得動。」
「你連自己的書箱都背不動。」
「那是因為書箱裡有石頭。」
「什麼石頭？」
「硯台。」
「硯台也算石頭？」
「算。」
阿滿笑了一下。
「你這個人。」
「嗯。」
「連硯台都要爭。」
「不是爭。」
「那是什麼？」
「是告訴妳，我背得動。」
葉知秋跟在後面。
他的左肩，還有點僵。
不是傷。
是昨晚睡歪了。
「你真的沒事？」
「沒事。」
「昨晚你睡在哪？」
「門口。」
「為什麼睡門口？」
「因為我怕有人來。」
「有人來了嗎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怕？」
「因為妳在裡面。」
「還有多遠？」阿滿問。
「三十里。」
「今天走得到？」
「走得到。」
「你的腳起泡了。」
「沒有。」
「撒謊。」
「嗯。」
「為什麼撒謊？」
「怕妳走快。」
阿滿回頭。
看了他一眼。
「那你走慢一點。」
「嗯。」
「前幾天那個女人。」葉知秋說。
「嗯。」
「她最後說什麼？」
「她說要去買米。」
「買兩個人的。」
「嗯。」
「妳寫進信裡了？」
「寫了。」
「她沒有哭的時候，妳為什麼不寫？」
「因為她哭的時候，比較重要。」
「不對。」
「哪裡不對？」
「她不哭的時候，才是她。」
阿滿看著他。
「你這個人，說話很奇怪。」
「哪裡奇怪？」
「像一個驗屍的。」
「我本來就是。」
「學徒。」
「學徒也是。」
路邊有一個茶棚。
沒有開。
棚子下面，有一張桌子。
桌上放著兩個冷掉的包子。
「誰放的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能吃嗎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阿滿拿起一個。
聞了聞。
「沒有毒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「有毒的話，會更香。」
她咬了一口。
「涼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還是好吃。」
「嗯。」
她把另一個遞給葉知秋。
「你吃。」
「妳吃。」
「我吃過了。」
「妳只咬了一口。」
「一口也是吃。」
葉知秋接過包子。
沒有吃。
他看著官道的盡頭。
「阿滿。」
「嗯。」
「前面有人。」
雨裡，站著三個人。
灰衣。
斗笠。
一個很高。
一個很矮。
一個很年輕。
很高的人站在路中間。
很矮的人從她身後走上來。
很年輕的人爬上右邊的土坡。
三個人。
三條路。
都堵住了。
阿滿把包子塞進嘴裡。
把包袱往身後藏。
「走。」
「來不及了。」
三個人走過來。
很高的人，手裡一把朴刀。
很矮的人，腰間一把短刀。
很年輕的人，兩手空空。
「背著冊子的，站住。」
阿滿站住。
葉知秋往前一步。
站在她前面。
「你們是什麼人？」
「討債的。」
「她欠你們什麼？」
「一本冊子。」
「冊子不賣。」
「我們不買。」
很矮的人摘下斗笠。
他的臉很白。
白得像一張紙。
他的左手，按在刀柄上。
「樓主只要冊子。交出來，你們走。」
阿滿看著他。
「如果我不交？」
「那就要命了。」
葉知秋的手，往後伸。
握住了阿滿的手腕。
他的手很冷。
「別怕。」他說。
「我不怕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呢？」
「怕。」
「那你還站在前面？」
「因為我站在前面，妳就不用怕。」
很矮的人笑了。
「說完了？」
「說完了。」
「那就拿來。」
很高的人動了。
他沒有說話。
朴刀從上往下。
砍的是阿滿的肩。
刀很快。
刀風帶著雨。
葉知秋推開阿滿。
推得很用力。
阿滿跌在泥裡。
刀落在他背上。
從左肩到腰。
她聽見一個聲音。
很悶。
像有人把一件濕衣服，撕開。
血濺出來。
濺在阿滿的臉上。
很熱。
葉知秋倒下去。
沒有叫。
手還抓著阿滿的袖子。
抓得很緊。
「知秋！」
她爬過去。
很高的人一腳踩住她的包袱。
「還給我。」
「妳先站起來。」
很高的人伸手去拿包袱。
阿滿把懷裡的栗子布包砸在他臉上。
布包破了。
栗子散出來。
打在斗笠上。
打在眼睛上。
很高的人退了半步。
用手去撥。
「什麼東西？」
阿滿從懷裡摸出鈴鐺。
扯掉包著的布。
搖了一下。
「鈴」的一聲。
很輕。
在雨裡，卻很清楚。
很矮的人轉頭。
他以為是訊號。
他看向樹林。
很年輕的人也轉頭。
阿滿把書箱扔進路邊的溝裡。
「冊子在裡面！」
很年輕的人跑過去。
他跑得很快。
像怕別人搶。
很矮的人沒有動。
他看著阿滿。
「小丫頭。」
「嗯。」
「妳很聰明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但妳不該聰明在我面前。」
他伸手抓她。
阿滿從腰間抽出匕首。
刀很短。
霍鐵給她的時候說：「捅人，不要捅肚子。肚子軟，捅進去拔不出來。」
她那時問：「那捅哪裡？」
霍鐵說：「手。腿。捅完就跑。」
她捅的是手。
很矮的人的手。
刀尖進去了。
很淺。
但血出來了。
血是熱的。
順著刀柄，流到她的手上。
阿滿愣住了。
她偷過很多東西。
偷東西不會流血。
她的手在抖。
很矮的人看著自己的手。
「妳第一次？」
「什麼？」
「第一次捅人。」
他反手一巴掌。
阿滿倒在地上。
耳朵裡嗡嗡響。
嘴裡有血。
她看見天。
天是灰的。
雨落進她的眼睛。
很矮的人彎腰。
撿起包袱。
葉知秋動了。
他在地上，抓住了很矮的人的腳踝。
「放下。」
很矮的人低頭。
「你還能動？」
「能。」
「放手。」
「不放。」
他踢了葉知秋一腳。
踢在傷口上。
葉知秋的身體縮了一下。
手沒有鬆。
阿滿爬起來。
她握著匕首。
看著很矮的人的腿。
霍鐵說過：腿。
她衝過去。
刀刺進他的大腿。
這一次，很深。
刀拔不出來。
她鬆開手。
她的手，還在抖。
很矮的人叫了一聲。
不是痛。
是怒。
包袱掉在地上。
很高的人從溝裡爬上來。
手裡拿著書箱。
書箱摔開了。
硯台碎成兩半。
「沒有。」
「什麼沒有？」
「冊子。」
很矮的人看著阿滿。
阿滿站在葉知秋前面。
兩隻手都是血。
官道的另一頭，傳來馬蹄聲。
還有車輪聲。
很矮的人看了一眼。
「走。」
很年輕的人：「冊子……」
「不要了。」
很年輕的人把書箱扔在地上。
很矮的人拔下腿上的匕首。
扔在地上。
血跟著流出來。
他看著阿滿。
「樓主只要冊子，不要命。」
「今天，算你們命大。」
三個人走了。
走進雨裡。
很快就不見了。
「聽雨樓。」葉知秋說。
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「他們說，樓主。」
阿滿沒有回答。
阿滿跪下去。
她把葉知秋翻過來。
背上的傷口很長。
從左肩到腰。
肉翻了出來。
血被雨沖淡了。
還是紅。
她撕開自己的外衫。
按住傷口。
布立刻就紅了。
「知秋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別睡。」
「我沒有睡。」
「你閉眼睛了。」
「我在記。」
「記什麼？」
「三個。」
「一個左撇子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「他拿刀，用左手。」
「一個很高。」
「一個……」
他停住了。
「一個很年輕。」阿滿說。
「對。」
「很年輕。」
「不要記了。」
「要記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我答應過妳。」
「答應什麼？」
「記住每一個人的臉。」
阿滿的手在抖。
「你為什麼擋？」
「因為我站在前面。」
「誰叫你站前面？」
「我自己。」
「你怕血。」
「怕。」
「那你還擋？」
「血濺在我身上，總比濺在妳身上好。」
「冊子呢？」他問。
「在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
「不好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你受傷了。」
「我受傷，冊子沒有丟。」
「划算。」阿滿說。
「不划算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冊子不會跟我說話。」
葉知秋看著她。
「妳在生氣。」
「嗯。」
「生誰的氣？」
「生你的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你擋了。」
「我不擋，就是妳躺著。」
「那我寧可躺著。」
「我不要妳躺著。」
她沒有接話。
她的手，按得更緊。
阿滿低頭。
眼淚落在他的臉上。
「你哭了。」
「沒有。」
「有。」
「那是雨。」
「雨是冷的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的眼淚，是熱的。」
阿滿沒有說話。
她抱著他。
很緊。
像怕一鬆手，他就會被雨沖走。
雨落在他們身上。
官道的另一頭，一輛馬車停下來。
有人喊了一句什麼。
阿滿沒有回頭。
她哭了。
第一次。
哭得不像阿滿。
（第二十五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