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前，雨停了。
三更客棧的門開著。
地上的血，已經擦過。
還是看得出來。
柳無聲蹲在地上。
手裡拿著一塊布。
他擦得很慢。
「擦不乾淨。」霍鐵說。
「嗯。」
「血滲進去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換一塊板子。」
「不換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留著。」
霍鐵的手臂上綁著布。
布上有一點紅。
裴照坐在樓梯邊。
劍鞘放在膝上。
他看著門口。
柴房的門開著。
後門也開著。
裡面只剩兩根繩子。
「跑了。」霍鐵說。
「幾個人？」
「兩個。」
「什麼時候？」
「天亮前。」
「有人接應？」
「嗯。」
「你沒有追？」
「追了。」
「追到什麼？」
「巷口。」
「然後？」
「不見了。」
溫酒點頭。
「不用追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他們會回來。」
門外有聲音。
很輕。
像有人把什麼東西放在門檻上。
霍鐵站起來。
他走到門口。
看了一眼。
「溫酒。」
「嗯。」
「有人。」
門檻上趴著一個女人。
白衣。
濕透了。
頭髮貼在臉上。
右手有一道血痕。
左手藏在袖子裡。
霍鐵蹲下。
伸手探她的鼻息。
「還有氣。」
「很弱？」
「很弱。」
溫酒蹲下。
他沒有探她的脈。
他聞了聞她的袖子。
「血不是她的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「她的傷，流不了這麼多。」
「那是誰的？」
「雞血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「人血有鐵味。雞血沒有。」
霍鐵看著他。
「她連血都準備好了。」
「嗯。」
裴照走過來。
他看著那個女人的左手。
「她的手。」
「怎麼了？」
「一直握著。」
柳三娘從後院出來。
她的脖子上，貼著一塊白布。
她只看了一眼。
「這女人不對。」
溫酒看著她。
「哪裡不對？」
「她倒在門口。」
「嗯。」
「膝蓋沒有泥。」
溫酒低頭。
女人的膝蓋是乾淨的。
手掌上有泥。
「她用手撐過地。」柳三娘說。
「所以？」
「真的倒下的人，膝蓋先著地。」
「也許她反應快。」
「她的鞋底是乾的。」
「外面在下雨。」
「所以她不是走來的。」
「那是怎麼來的？」
「坐車。」
「車呢？」
「走了。」
溫酒沒有說話。
他蹲下。
把女人的臉撥開。
很年輕。
眉毛很細。
嘴唇發白。
「留下？」霍鐵問。
「留下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她說了一個字。」
「什麼字？」
「救。」
「這也算理由？」
「算。」
柳三娘看著他。
「溫酒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知道她不對。」
「知道。」
「那你還留？」
「留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她倒在門口。」
「門口每天有人倒。」
「今天只有她。」
他把女人抱起來。
很輕。
像抱一件空衣服。
後院有一間空房。
在柴房旁邊。
門朝前廳。
窗朝後院。
「住這裡？」柳三娘問。
「嗯。」
「離白露太近。」
「隔一道牆。」
「她知道白露在裡面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你確定？」
「不確定。」
溫酒把女人放在床上。
替她蓋上被子。
「去燒水。」
「你自己去。」
「三娘。」
「我不是你的夥計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叫我？」
「因為水很重。」
柳三娘看了他一眼。
轉身走了。
熱水來了。
溫酒剪開女人的右袖。
傷口在手臂上。
不深。
像刀尖劃過。
他洗傷口。
上藥。
綁布。
女人的眼睛動了一下。
她醒了。
第一件事，是摸自己的左手。
左手還在袖子裡。
她鬆了一口氣。
袖子裡，是她的劍。
劍很短。
劍名照夜。
劍柄很冷。
她握著，像握著一個人的手。
「你是誰？」
「掌櫃的。」
「這是哪裡？」
「三更客棧。」
「我怎麼在這裡？」
「妳倒在門口。」
「多久？」
「一盞茶。」
她想坐起來。
溫酒按住她的肩。
「別動。」
「我沒有錢。」
「這裡不收錢。」
「收什麼？」
「收命。」
她的身體緊了一下。
「開玩笑。」
「不好笑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她看著他的手。
「你的手，很穩。」
「嗯。」
「殺過人的人，手都穩。」
「不一定。」
「你殺過幾個？」
「一個。」
「只有一個？」
「嗯。」
「我不信。」
「那就不要信。」
他低著頭，綁布。
手指碰到她的手腕。
她縮了一下。
「痛？」
「不痛。」
「那為什麼縮？」
「你的手很冷。」
「死人的手，都冷。」
「你不是死人。」
「差不多。」
她沒有再說話。
「名字？」
「蘇晚照。」
「哪裡人？」
「沒有地方。」
「從哪裡來？」
「南邊。」
「去哪裡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為什麼倒在這裡？」
「有人追我。」
「幾個人？」
「三個。」
「什麼樣子？」
「灰衣。」
「用什麼刀？」
「短刀。」
門口，柳三娘開口。
「昨晚來的，也是灰衣短刀。」
蘇晚照看向她。
「昨晚？」
「妳不知道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那妳怎麼知道是三個人？」
「我看見了。」
「看見了還跑得掉？」
「我跑得快。」
「他們為什麼追妳？」
「因為我看見他們殺人。」
「在哪裡？」
「官道。」
「殺誰？」
「一個賣布的。」
「屍體呢？」
「土地廟後面的林子。」
霍鐵站在門外。
「我去看。」
「嗯。」
屋裡靜了一會。
蘇晚照看著溫酒。
「你不問我，他們說了什麼？」
「他們說了什麼？」
「冊子。」
溫酒的手沒有停。
他把布打了一個結。
「什麼冊子？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那妳為什麼記得？」
「因為他們說了三遍。」
「三遍？」
「一遍對我說。」
「一遍對另一個人說。」
「還有一遍……」
她停住。
「對死人說。」
溫酒抬頭。
「死人說什麼？」
「死人沒有說。」
「那他們說什麼？」
「他們說，樓主只要冊子，不要命。」
溫酒看著她。
看了很久。
「妳的運氣，很好。」
「什麼意思？」
「看見殺人，還能跑到這裡。」
「我說過，我跑得快。」
「嗯。」
他站起來。
「好好休息。」
「你要去哪裡？」
「前面還有事。」
「你不怕我是壞人？」
「怕。」
「那為什麼留我？」
「因為妳編的故事，還差一點。」
蘇晚照看著他。
「差什麼？」
「差一個，讓我信的理由。」
他走了。
門沒有關。
柳三娘在門外等他。
「問出來了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她說什麼？」
「她說，樓主只要冊子，不要命。」
柳三娘的手緊了一下。
「她提到樓主？」
「嗯。」
「你怎麼看？」
「她在試我。」
「試什麼？」
「試我知不知道，冊子在哪裡。」
柳三娘看著房裡。
「那本冊子，不是在阿滿身上？」
「是。」
「那她為什麼來這裡找？」
「因為她以為，冊子會回來。」
「為什麼會回來？」
「因為阿滿會回來。」
柳三娘沒有說話。
過了一會。
「溫酒。」
「嗯。」
「她的左手，你最好看一下。」
「店規，進門可以帶刀。」
「不能見血。」
「她沒有在店裡見血。」
「她會。」
「那就等她見了再說。」
柳三娘看著他。
「你留她，不是因為她可憐。」
「不是。」
「那是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她的眼睛。」
「眼睛怎麼了？」
「她看我的時候，不像看一個救命恩人。」
「像什麼？」
「像看一個死人。」
裴照站在樓梯邊。
「她的腳步。」
「怎麼了？」
「腳跟不落地。」
「所以？」
「練過。」
「練什麼？」
「殺人。」
柳三娘看著他。
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「我以前，也這樣走路。」
中午，霍鐵回來了。
他的鞋上全是泥。
「有血。」
「人呢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血是流的，還是灑的？」
「灑的。」
「怎麼看出來？」
「灑成一圈。」
「什麼意思？」
「有人站在那裡，把血灑在地上。」
柳三娘看著溫酒。
「現在你信了？」
「信。」
「那你還留？」
「留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她花了這麼多心思進來，一定有所求。」
「求什麼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那就危險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你還留？」
「留。」
下午，蘇晚照醒了第二次。
柳三娘給她一碗粥。
她接過碗。
用的是左手。
柳三娘看著她的手。
「妳是左撇子？」
「不是。」
「那為什麼用左手？」
「右手受傷。」
「嗯。」
蘇晚照吃了兩口。
「這裡，還住著別人？」
「有。」
「誰？」
「一個病人。」
「什麼病？」
「不記得人。」
蘇晚照的手停了一下。
「不記得人？」
「嗯。」
「誰都不記得？」
「誰都不記得。」
「她叫什麼名字？」
「白露。」
蘇晚照沒有說話。
她把這個名字，在心裡念了一遍。
念得很慢。
像怕念錯。
她把碗放下。
「我想洗臉。」
「後院有井。」
蘇晚照站起來。
她用右手端著木盆。
左手，還是藏在袖子裡。
往後院走。
後院的屋簷下，坐著一個人。
白衣。
很瘦。
頭髮沒有梳。
她看著天。
天是灰的。
蘇晚照走了兩步。
停下。
木盆裡的水，晃了一下。
「小姐。」
白衣的人轉過頭。
「妳叫我？」
蘇晚照的臉，白了一下。
「認錯人了。」
「妳的聲音……」
「我聲音怎麼了？」
「我聽過。」
「不可能。」
「為什麼不可能？」
「因為我沒有見過妳。」
白衣的人看著她。
看了很久。
「可是我記得。」
「記得什麼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我們以前，見過？」
蘇晚照沒有回答。
「見過嗎？」白衣的人又問。
「見過。」
「在哪裡？」
「很遠的地方。」
「我為什麼不記得？」
「因為妳忘了。」
「我為什麼會忘？」
蘇晚照沒有回答。
蘇晚照往前走了一步。
水又晃了一下。
「妳真的不記得了？」
白衣的人看著她。
「我應該記得什麼？」
（第二十四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