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。

雨大了。

三更客棧的門開著。

沒有上閂。

門外沒有人。

門裡也沒有客人。

溫酒站在櫃檯後面。

擦杯子。

他擦得很慢。

櫃檯上，壓著一張紙。

紙上是一行字。

「聽雨樓，討冊。」

霍鐵坐在門檻上。

他的酒壺放在腳邊。

沒有開。

裴照靠在樓梯邊。

手裡拿著劍鞘。

黑的。

很重。

鞘口有一圈銅。

他的左手，握著一截斷劍柄。

柄上纏著布。

布已經舊了。

柳三娘站在酒架旁。

她沒有擦杯子。

她看著門。

柳無聲在後院門口。

他手裡拿著一幅畫。

沒有打開。

「後面，我看著。」他說。

「嗯。」

「白露醒了嗎？」溫酒問。

「醒了。」

「叫她別出來。」

「說了。」

溫酒放下杯子。

「三娘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酒溫好了？」

「溫好了。」

「倒三杯。」

「三杯？」

「三個客人。」

柳三娘看著他。

「你怎麼知道是三個？」

「我聽出來的。」

「聽什麼？」

「腳步。」

「腳步怎麼了？」

「三個人。一個重，一個輕，一個沒有聲音。」

柳三娘倒了三杯酒。

放在櫃檯上。

酒還冒著氣。

雨聲裡，多了腳步聲。

三個人。

不疾不徐。

他們在門口停下。

沒有敲門。

也沒有進來。

「進來。」溫酒說。

「門開著。」

三個人走進來。

第一個很高。

肩很寬。

腰間一把朴刀。

第二個很瘦。

走路沒有聲音。

袖口露出一點刀柄。

第三個很年輕。

年輕得像剛學會殺人。

三個人身上都濕了。

可是他們沒有抖落身上的雨。

雨水從斗笠邊緣滴下來。

一滴。

兩滴。

很高的人站在門邊。

擋住門。

很瘦的人走向櫃檯。

很年輕的人走向樓梯。

「三位。」溫酒說。

「喝酒？」

「不喝。」

「那做什麼？」

「討一樣東西。」

「本店不賒帳。」

「不是酒。」

「那是什麼？」

「一本冊子。」

溫酒看著他。

「冊子不在這裡。」

「在哪裡？」

「在路上。」

「哪條路？」

「不知道。」

「你知道。」

「我不知道。」

「那封寫給你的信，寫得不錯。」

溫酒的手停了一下。

「你們看了？」

「看了。」

「送信的人呢？」

「拿了錢，走了。」

「多少錢？」

「三文。」

「太便宜。」

「對你來說，很貴。」

很瘦的人笑了。

他摘下斗笠。

下巴上有一道疤。

「溫掌櫃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樓主說，你是聰明人。」

「樓主還說什麼？」

「說你殺過人。」

「殺過。」

「說你破過誓。」

「破過。」

「說你現在，不想再殺。」

「對。」

「那就把冊子交出來。」

「冊子不在。」

「那我們自己找。」

很年輕的人往樓梯走了一步。

裴照的劍鞘橫在他面前。

「樓上不去。」

「讓開。」

「不讓。」

很年輕的人動了。

刀很快。

從下往上。

撩的是裴照的腰。

裴照沒有退。

劍鞘往下壓。

刀鋒擦過鞘身。

發出一聲澀響。

很年輕的人抽刀。

再刺。

這一次，刺的是喉嚨。

裴照側頭。

刀從他耳邊過去。

削下幾根頭髮。

劍鞘的末端，撞在年輕人的手腕上。

「喀」的一聲。

刀掉了。

年輕人沒有退。

他撲上來。

用肩膀撞裴照的胸口。

裴照的肋下，舊傷還在。

他悶哼了一聲。

退了半步。

年輕人的拳頭到了。

裴照用斷劍柄擋住。

柄上的銅，砸在指節上。

年輕人的手，立刻腫了。

裴照往前一步。

劍鞘橫著掃出去。

掃在年輕人的腰上。

年輕人撞在樓梯上。

滑下去。

沒有再起來。

「再來。」裴照說。

他不是對年輕人說的。

他是對門口那個很高的人說的。
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
肋下像有人用針扎。

很高的人動了。

朴刀很長。

刀風把桌上的酒吹涼了。

霍鐵站起來。

他沒有拔刀。

他拿起板凳。

朴刀劈下來。

板凳斷成兩半。

霍鐵把左手那半塊砸出去。

很高的人偏頭。

板凳擦過他的斗笠。

霍鐵趁這個空檔，抓住他的手腕。

霍鐵手勁很大。

很高的人一時抽不回刀。

很高的人抬起膝蓋。

撞在霍鐵的肚子上。

霍鐵悶了一聲。

手沒有鬆。

很高的人從腰後抽出第二把刀。

短刀。

反手劃向霍鐵的手臂。

霍鐵鬆手。

退了兩步。

袖子紅了一片。

很高的人追上來。

朴刀橫著砍。

霍鐵低頭。

刀從他頭頂過去。

砍在柱子上。

木屑飛出來。

裴照到了。

劍鞘從側面打進來。

打在很高的人的肘上。

朴刀偏了。

第二下。

斷劍柄砸在他的手腕。

朴刀落地。

第三下。

劍鞘頂在他的喉嚨。

「夠了。」裴照說。

很高的人沒有動。

他的眼睛看著裴照。

「你的劍呢？」

「斷了。」

「那你用什麼？」

「這個。」

裴照把劍鞘往前送了半寸。

很高的人不動了。

與此同時，很瘦的人動了。

他沒有去樓上。

他一開始就沒打算找。

他的手，抓住了柳三娘。

刀架在她的脖子上。

「現在。」他說。

「冊子。」

溫酒沒有動。

他的手，放在酒葫蘆上。

「我說了。」他說。

「冊子不在。」

「那她死。」

「你不會殺她。」

「為什麼？」

「因為你還要冊子。」

「她比冊子重要？」

「不知道。」

「那你拿什麼賭？」

「賭你不敢。」

很瘦的人笑了。

刀往下壓。

柳三娘的脖子上，出現一條紅線。

很細。

血滲出來。

柳三娘沒有叫。

她看著溫酒。

「別給他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很瘦的人看著溫酒。

「你的手，剛才在抖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怕了？」

「怕。」

「那就拿來。」

「拿不來。」

「為什麼？」

「因為冊子真的不在。」

很瘦的人的笑容沒有了。

他的手，又緊了一分。

溫酒拿起酒壺。

倒了一杯酒。

他的另一隻手，放在酒葫蘆上。

「喝一杯？」

「你以為我來喝酒？」

「我以為你冷。」

他把酒杯放在櫃檯上。

往前推了推。

「酒是溫的。」

「我不喝。」

「怕有毒？」

「怕。」

「那就別喝。」

溫酒自己喝了一口。

他的手很穩。

穩得不像一個害怕的人。

很瘦的人看著他的手。

「你在等什麼？」

「等你渴。」

「我不渴。」

「那就等你鬆手。」

「我不會鬆。」

「你會。」

柳三娘動了。

她沒有用手。

她用牙。

咬住了很瘦的人的手腕。

很瘦的人悶哼了一聲。

刀偏了半分。

溫酒的手，也動了。

他沒有拿刀。

他拿起那杯酒。

潑了出去。

酒進了很瘦的人的眼睛。

他閉眼。

退了半步。

柳三娘趁機低頭。

從他手臂下鑽出去。

溫酒往前走了一步。

只一步。

他的手裡，已經握著酒葫蘆。

酒葫蘆的塞子，已經開了。

一寸刀從葫蘆口滑出來。

落在他的指間。

刀很短。

短得像一根刺。

很瘦的人睜開眼。

刀已經到了他的喉嚨。

「別動。」

很瘦的人沒有動。

他的刀，還舉在半空。

柳三娘已經退到酒架旁。

脖子上的血，流到衣領。

「誰派來的？」

「樓主。」

「哪個樓主？」

「聽雨樓的樓主。」

「叫什麼名字？」

「你很快就會知道。」

「我現在要知道。」

很瘦的人笑了。

「樓主說，你會問這一句。」

「他還說什麼？」

「他說，你問的時候，眼睛會看著刀，不會看著人。」

溫酒的手沒有動。

「他認識我？」

「他認識每一個人。」

「他是誰？」

很瘦的人沒有回答。

他的下巴，動了一下。

溫酒看見了。

他伸手去捏他的下巴。

來不及。

很瘦的人的嘴裡，響了一聲。

很輕。

像一粒豆子，被咬碎。

他的眼睛睜大。

身體往前倒。

溫酒收回刀。

很瘦的人倒在地上。

嘴唇發黑。

血從嘴角流出來。

「毒在牙裡。」霍鐵說。

「嗯。」

「死士。」

「不是。」

「為什麼？」

「死士不會說這麼多話。」

溫酒蹲下。

看著那張臉。

「他本來可以早點咬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他為什麼不咬？」

「因為他在看。」

「看什麼？」

「看我們怎麼打。」

霍鐵把那兩個活著的拖進柴房。

一個還在昏。

一個醒著，可是說不出話。

裴照用劍鞘抵著他的喉嚨。

「要不要也咬？」

那人搖頭。

溫酒站起來。

走到很瘦的人身邊。

他的袖口，露出一個銅邊。

「這是什麼？」

霍鐵蹲下。

把那東西拉出來。

是一枚銅牌。

雨滴形。

正面刻著一滴雨。

背面刻著一個字。

霍鐵把銅牌翻過來。

他的手，停住了。

「怎麼了？」溫酒問。

霍鐵沒有回答。

他看著那個字。

看了很久。

「什麼字？」

霍鐵把銅牌放在櫃檯上。

銅牌碰到木頭。

發出一聲輕響。

「鶴。」

溫酒看著那個字。

「鶴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二十年前，顧家的卷宗，最後一頁被撕掉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撕掉的名字，就是聞人鶴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可是這塊牌，二十年沒有出現過。」

「現在出現了。」

霍鐵點頭。

「他回來了。」

柳三娘站在酒架旁。

她看著那枚銅牌。

手裡的酒杯，掉了。

杯子碎在地上。

她沒有去撿。

溫酒看著她。

「三娘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妳見過？」

「沒有。」

她說得很快。

快得不像她。

溫酒沒有再問。

他拿起銅牌。

放進袖裡。

「今晚，誰也別睡。」

「為什麼？」霍鐵問。

「因為他會再來。」

「什麼時候？」

「雨停之前。」

門外，雨更大了。

（第二十三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