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，後院。
柳無聲坐在畫案前。
畫已經收起來了。
他面前放著一張紙。
紙上是七個名字。
溫酒寫的。
顧廷章。柳氏。顧無聲。顧無箏。顧無咎。周伯。顧安。
「批註是沈文禮寫的。」溫酒說，「沈青綃的爹。」
柳無聲沒有動。
「第七個名字，是顧安。」
還是沒有動。
「卷上被刮掉了。」
「但我知道，你看得見。」
柳無聲伸出手，指尖落在「顧無聲」三個字上。
很輕。
像摸一個人的臉。
「這是你。」
不是問句。
柳無聲點頭。
「顧無聲。」
他又點頭。
「你為什麼姓柳？」
柳無聲拿起筆。
「我娘姓柳。」
「為什麼不改回顧？」
「顧家的人都死了。」
「所以？」
「總要有一個人，記得她姓什麼。」
「你為什麼叫無聲？」
「我生下來不哭。」
「誰取的？」
「我爹。」
「他說什麼？」
「他說，這孩子無聲。」
溫酒在他對面坐下。
「你十歲？」
點頭。
「那天晚上，你看見什麼？」
柳無聲拿起筆。
寫得很慢。
「刀。」
「還有？」
「血。」
「還有？」
他停了一下。
寫：「六個人。」
「第七個呢？」
「顧安。」
「他在哪裡？」
「院子裡。」
「你剛說六個人。」
「六個人，七個名字。」
「什麼意思？」
「那具寫著我名字的屍體，是他。」
溫酒看著那張紙。
「你為什麼記得這麼清楚？」
柳無聲寫：「因為我每天都想一遍。」
「想了二十年？」
「嗯。」
「不累？」
「累。」
「為什麼還想？」
「因為不想，就會忘。」
「忘了不好嗎？」
柳無聲抬頭。
「忘了，他們就真的死了。」
屋裡靜了很久。
窗外有風。
吹動畫案上的紙。
柳無聲伸手壓住。
「你被割了喉嚨？」
他拉開衣領。
那道疤露出來。
很長。
從左耳下，一直到喉結。
疤是白色的。
像一條沒有血的刀口。
「他割了幾刀？」
柳無聲伸出一根手指。
「一刀？」
點頭。
「為什麼沒死？」
他寫：「刀鈍。」
「還是他下手不夠狠？」
「都不是。」
「那是什麼？」
「他急。」
「急什麼？」
「急著走。」
「你倒在死人堆裡？」
點頭。
「你沒有動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我聽見一句話。」
「什麼話？」
柳無聲的筆停在紙上。
很久。
然後寫：「別說話。」
「誰說的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聲音呢？」
「很低。」
「像誰？」
柳無聲沒有寫。
他看著那三個字。
看了很久。
然後把紙翻過來。
背面寫：「我以為是兇手。」
溫酒的心沉了一下。
「所以你二十年不說話，是因為那句話？」
柳無聲搖頭。
又點頭。
他寫：「一半。」
「另一半呢？」
「我自己。」
「你自己？」
他寫：「我發過誓。」
「什麼誓？」
「找到兇手，說出他的名字，才開口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他們封了我的口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又寫：「後來我才知道，真正封住我的，是我自己。」
溫酒看著那張紙。
「你為什麼不寫出來？」
「寫什麼？」
「他的名字。」
「寫出來，他聽不見。」
「他死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死人聽不見。」
「所以我要說給活人聽。」
「活人？」
柳無聲抬頭。
「你。」
「我？」
「還有蓋章的人。」
「你知道蓋章的是誰？」
「沈文禮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「你剛才說的。」
「韓震呢？」
柳無聲的手緊了。
「你知道他？」
點頭。
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他寫：「牌。」
「什麼牌？」
「腰牌。」
「你看見他的腰牌？」
「嗯。」
「上面有什麼？」
「一個字。」
「什麼字？」
「我只看見一半。」
「哪一半？」
「左邊。」
「左邊是什麼？」
「一把梯子。」
溫酒皺眉。
「一把梯子？」
柳無聲拿筆，在紙上畫了一個字。
只剩左半邊。
上面一橫。
中間一個日。
下面一橫。
像一把梯子。
「這是韓字的左邊。」
「你後來認出來的？」
「嗯。」
「怎麼認的？」
「衙門的告示。」
「告示上寫什麼？」
「緝盜。」
「下面有他的名字？」
「有。」
「所以你在通緝自己的仇人？」
「嗯。」
「你為什麼不去告？」
「我是一個啞巴。」
「你可以寫。」
「寫了。」
「然後？」
「他們把我趕出來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我說，殺人的是捕頭。」
溫酒沒有說話。
柳無聲繼續寫。
「我去了三次。」
「三次？」
「三次。」
「第三次呢？」
「他們打斷了我一根肋骨。」
「從那以後，你就不去了？」
「嗯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我發現，衙門裡的人，都認識那塊牌。」
屋裡又靜了。
這一次，靜得更久。
「你怎麼活下來的？」
柳無聲寫：「爬。」
「從哪裡爬？」
「坑裡。」
「什麼坑？」
「埋人的坑。」
「你醒的時候，在坑裡？」
點頭。
「坑裡有幾個人？」
「六個。」
「你在最上面？」
「嗯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他們最後埋我。」
「他們以為你死了？」
「嗯。」
「誰埋的？」
「衙門的人。」
「還有？」
「鄰居。」
「他們沒有驗？」
「驗了。」
「驗錯了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他們不敢驗。」
溫酒看著那道疤。
「你爬出來的時候，天亮了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是什麼時候？」
「三更。」
「下雨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有月亮？」
「有。」
「你看見什麼？」
「六個墳。」
「一個坑？」
「一個坑。」
「上面有碑嗎？」
「有。」
「寫什麼？」
「顧氏一門六口。」
「六口。」
「嗯。」
「不是七口。」
「因為我不在裡面。」
「你在外面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看著自己的墳？」
「嗯。」
「你做了什麼？」
「我跪下來。」
「然後？」
「我發誓。」
「發什麼誓？」
「找到他。說出他的名字。才開口。」
溫酒看著他。
「你做到了。」
「還沒有。」
「你已經知道他的名字。」
「知道。」
「那為什麼還不說？」
柳無聲看著後院的方向。
那裡有一道牆。
牆外是街。
街上有雨。
「因為我還沒有當著人說。」
「現在有人。」
「不夠。」
「還要誰？」
「霍鐵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他是韓震的徒弟。」
「你要他聽見？」
「嗯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他也是被騙的人。」
溫酒沒有再問。
他站起來。
「明天，霍鐵會來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「因為他今天沒有來。」
「所以？」
「所以他明天會來。」
柳無聲低頭，把紙摺好。
摺得很整齊。
像在摺一件衣服。
三更。
後門響了一下。
很輕。
溫酒沒有睡。
他坐在櫃檯後面，面前放著一杯酒。
酒沒有動。
後門又響了一下。
他站起來。
後門開了一條縫。
白露站在門外。
白衣。赤腳。
手裡拿著一張紙。
門外，一個小乞丐站在雨裡。
白露把紙遞給他。
小乞丐接過，轉身就跑。
溫酒走過去。
這一次，他沒有停在門裡。
他推開門。
白露回頭。
他抓住她的手。
她的手很涼。
「第幾次？」
她沒有掙。
「你數過？」
「三次。」
「七次。」
「從什麼時候開始？」
「三年前。」
「我請妳來的時候？」
「嗯。」
「紙上寫什麼？」
「你說的話。」
「每一句？」
「每一句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樓主想知道。」
「公孫夜？」
「嗯。」
「他是你什麼人？」
「養我的人。」
溫酒的手沒有鬆。
「你是無名樓的人。」
「是。」
「他派你來監視我。」
「是。」
「記我說的每一句話。」
「是。」
「記了多少？」
「三年。」
「寫在哪裡？」
「紙上。」
「送去哪裡？」
「樓裡。」
「燒了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留著？」
「留著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白露看著他。
「因為你的最後一句，很值錢。」
「我還沒有死。」
「所以還沒有價錢。」
溫酒看著她。
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鬆開手。
白露沒有走。
她站在雨裡。
「你不問我，為什麼？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我開始少寫了。」
「什麼時候？」
「半年前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我開始等你說。」
「等哪一句？」
「等你跟我說一句，不在紙上的話。」
溫酒沒有回答。
雨落在他的肩上。
也落在她的腳上。
她沒有穿鞋。
「白露。」
「嗯。」
「留下來。」
她抬頭。
「你不趕我走？」
「留下來，看完再走。」
「看完什麼？」
「看完我說完那句話。」
「你要說什麼？」
「我還不知道。」
「什麼時候說？」
「等有人聽得懂的時候。」
白露看著他。
很久。
然後她走進門。
從他身邊走過。
她的衣袖擦過他的手。
很輕。
像一片紙。
「樓主手上，有一句話。」
溫酒轉過身。
「誰的？」
「顧家老爺的。」
「他怎麼會有？」
「那天晚上，屋裡有人。」
「無名樓？」
「嗯。」
「誰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那個人看見了什麼？」
「看見了顧家老爺死。」
「聽見了什麼？」
「聽見了他最後一句。」
溫酒的手緊了。
「什麼話？」
白露沒有回答。
「他告訴妳了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妳怎麼知道？」
「因為樓主說過，那句話，要留給顧家的人。」
「他留了二十年？」
「二十年。」
溫酒看向後院。
後院的燈還亮著。
柳無聲坐在燈下。
手裡拿著那張寫滿名字的紙。
「顧家的人，」溫酒說，「就在後院。」
（第十三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