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，一個小乞丐跑進客棧。
「找到了。」
「在哪裡？」
「城隍廟。」
「神桌下面。」
溫酒拿起櫃檯上的油紙包。
裡面是兩個包子。
「還熱著。」小乞丐說。
「你吃過沒有？」
「吃過。」
「幾個？」
小乞丐伸出三根手指。
溫酒又拿了一個包子，塞給他。
「帶路。」
城隍廟在城西的盡頭。
廟不大，香火也不旺。
神像的臉被煙熏黑了，眼睛卻還是亮的。
阿滿縮在神桌下面。
膝蓋抵著胸口，手抱著腳。
像一隻受了傷的貓。
她看見溫酒，沒有動。
「你來抓我？」
「我帶了包子。」
「什麼餡？」
「豬肉。」
「我不吃豬肉。」
「你昨天還吃。」
「昨天是昨天。」
溫酒把油紙包放在她面前。
阿滿看了很久。
然後伸手，拿了一個。
吃得很急。
吃到一半，噎住了。
溫酒把水囊遞給她。
她喝了一口，繼續吃。
吃完兩個，她才抬頭。
「你怎麼找到我的？」
「乞丐幫。」
「老瓢？」
「嗯。」
「他欠我三錢銀子。」
「他現在欠我三十斤酒。」
阿滿抹了抹嘴。
「你要問什麼？」
「問妳去了哪裡。」
「你已經知道了。」
「我要聽妳說。」
阿滿靠在神桌的腳上。
「我進了盧家三次。」
「三次？」
「前兩次，沒找到。」
「第三次？」
「第三次，看見了。」
「看見什麼？」
「看見我娘埋的地方。」
溫酒沒有說話。
「在後園，梅樹下面。」她說，「我記得那棵樹。」
「妳那時候幾歲？」
「七歲。」
「七歲記得一棵樹？」
「記得。」阿滿說，「樹上有一個洞，洞裡有螞蟻。我娘說，別碰，會咬人。」
「後來呢？」
「後來我挖了三夜。」
「用什麼挖？」
「瓦片。」
「挖到什麼？」
「什麼都沒有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太深了。」
「妳挖了多深？」
「到我膝蓋。」
溫酒看著她。
「一個丫頭，挖了三夜。」
「我現在十七。」
「嗯。」
「十七歲，挖得動。」
「第三夜，我看見房裡有燈。」
「哪間房？」
「新娘的房。」
「你進去了？」
「窗沒關。」
「你為什麼進去？」
「我想找一把鋤頭。」
「鋤頭？」
「瓦片太慢。」
阿滿說得很平靜。
「房裡沒有人。桌上有一件紅衣服。」
「你碰了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然後呢？」
「然後有人來了。」
「誰？」
「盧敬山。」
「還有？」
「還有一個女人。」
「沈婉兒？」
「我不知道她的名字。」阿滿說，「她穿著紅衣服，站在鏡子前面。」
「盧敬山說了什麼？」
「他說，脫下來。」
「她呢？」
「她說，這是誰的？」
「他怎麼說？」
「他說，脫下來。」
「她又問了什麼？」
「她問，後園那個墳，是誰的？」
溫酒的手指緊了一下。
「他回答了沒有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然後呢？」
「然後他抓住她的脖子。」
阿滿的聲音沒有變。
但她的手，抓住了自己的衣角。
「你看見了？」
「我看見他的手。」
「她呢？」
「她沒有聲音了。」
「多久？」
「很久。」
「你為什麼不喊？」
「我喊不出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我在床底下。」
溫酒看著她。
「你躲在床下？」
「他進來的時候，我躲進去的。」
「他沒看見你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他在看她。」
「後來呢？」
「後來盧夫人進來了。」
「她說什麼？」
「她說，別在這裡。」
「別在哪裡？」
「別在房裡。」
「然後呢？」
「然後他把她抱起來，往後園走。」
「你跟去了？」
「跟了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我想知道我娘埋在哪裡。」
「後園有井。」
「有。」
「他把沈婉兒放在井邊。」
「她還動嗎？」
「不動。」
「盧夫人呢？」
「站在旁邊。」
「她說什麼？」
「她說，不能丟井裡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明天全城都要打水。」
阿滿抬起頭。
「她只說了這一句。」
「然後呢？」
「然後他又把她抱回去了。」
「抱回哪裡？」
「房裡。」
「你呢？」
「我跑了。」
「從哪裡跑？」
「牆。」
「鞋呢？」
「掉了一隻。」
「鈴鐺呢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在床下。」
阿滿看著他。
「你都知道了。」
「我猜的。」
「你什麼都知道。」
溫酒站起來，走到廟門口。
外面的陽光很白。
「阿滿。」
「嗯。」
「沈婉兒不是死在井邊。」
「我看見他抓她的脖子。」
「那是勒。」
「勒死的？」
「嗯。」
「那井呢？」
「井是丟屍的。」
「他沒丟。」
「因為盧夫人阻止了他。」
「她為什麼阻止？」
「不是為了救她。」
「那是為了什麼？」
「為了盧家。」
阿滿沉默了很久。
「她站在旁邊，看著。」
「嗯。」
「她沒有阻止他殺人。」
「沒有。」
「她只阻止他丟屍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她也是兇手。」
「不是兇手。」
「那是什麼？」
「幫兇。」
阿滿把臉埋在膝蓋裡。
她沒有哭。
過了很久，她才說話。
「我娘是不是也這樣死的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她也被埋在樹下？」
「可能。」
「你幫我挖。」
「今晚。」
阿滿抬起頭。
「你為什麼幫我？」
「因為有人付了酒錢。」
「誰？」
「妳娘。」
溫酒從袖裡拿出鈴鐺。
放在她手裡。
「妳的。」
「你從哪裡找到的？」
「盧家，床下。」
阿滿握著鈴鐺，沒有搖。
「它還響嗎？」
「響。」
「那我以後不搖了。」
三更。
沒有月亮。
盧家的後園牆外，站著三個人。
溫酒，沈青綃，阿滿。
沈青綃帶了一盞燈，用布罩著。
阿滿帶了一把鋤頭。
「你怎麼弄到的？」
「偷的。」
「偷誰的？」
「盧家的。」
「妳從哪裡進去？」
「狗洞。」
「盧家有狗？」
「有。」
「狗不叫？」
「我餵過它。」
溫酒看了她一眼。
「妳這三天，做了不少事。」
「我娘等了十年。」
牆不高。
三個人翻過去。
後園很黑。
井在左邊，梅樹在右邊。
梅樹下，土是新的。
樹還在。
樹身上綁著一根繩，像是要砍，又沒砍。
「就是這裡。」阿滿說。
「你確定？」
「我記得。」
溫酒接過鋤頭。
「我來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你手在抖。」
阿滿沒有爭。
土很鬆。
挖了兩尺，鋤頭碰到一樣硬東西。
不是石頭。
聲音不對。
沈青綃把燈湊近。
土裡露出一截骨頭。
很細。
很白。
阿滿退了半步。
「是我娘嗎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你不是會驗？」
「骨頭不會說名字。」
「那怎麼知道？」
「還有別的東西。」
土裡有一支銀簪。
簪頭是一朵小小的梅花。
已經黑了。
還有一隻鐵盒。
不大，巴掌寬，裹著油布。
油布爛了一半。
溫酒從腰間解下酒葫蘆。
擰開塞子，抽出那把一寸刀。
刀身只有一寸。
他用刀尖挑開油布。
「這麼短的刀。」
「夠了。」
鐵盒上了鎖。
鎖已經鏽死。
溫酒用刀尖一撬。
鎖斷了。
盒子裡有三張紙。
摺得很整齊。
紙上是指印，硃紅的，已經發黑。
沈青綃拿起第一張。
「賣身契。」
「誰的？」
「春桃。十六歲。五兩銀。」
第二張。
「杏兒。十五歲。四兩。」
第三張。
「秋菱。十四歲。六兩。」
「她怎麼會有秋菱的契？」沈青綃問。
「她是管丫頭的人。」溫酒說，「契在她手上，人卻不是她安排的。」
溫酒看著那隻鐵盒。
「她藏的東西，跟她埋在一起。」
「盧敬山沒找到？」
「他埋她的時候，只看見她的人，沒有看見她藏的東西。」
阿滿看著那三張紙。
「我娘呢？」
「她沒有契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她是家生子。」
「什麼意思？」
「生在盧家，長在盧家。」溫酒說，「她的命，是盧家的。」
「所以連賣都不用賣？」
「嗯。」
阿滿伸手，拿起那支銀簪。
「這個，我能拿嗎？」
「拿吧。」
她把簪子握在手裡。
握得很緊。
沈青綃把三張契翻過來。
第三張的背面，寫著一行小字。
「保人，盧門周氏。」
「盧門周氏？」
「盧夫人的娘家姓周。」溫酒說。
「她為什麼給一個新娘做保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要不要問？」
「現在不問。」
溫酒把契收好。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問了，她會把剩下的東西燒掉。」
回到客棧，四更剛過。
柳三娘坐在櫃檯後面。
她看見阿滿，站起來。
「妳去哪裡了？」
阿滿沒有回答。
她把銀簪放在桌上。
柳三娘看見簪子，手停在半空。
「這是滿娘的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「因為是我買給她的。」
阿滿抬頭。
「你認識我娘？」
「認識。」
「你為什麼不告訴我？」
「因為你娘不讓。」
柳三娘坐下。
她給自己倒了一杯酒，沒有喝。
「十年前，三月初七。」
「那天晚上，她來找我。」
「從哪裡來？」
「盧家的後門。」
「她什麼樣子？」
「一身灰，一手血。」柳三娘說，「懷裡抱著妳。」
阿滿的手指緊了。
「她說，別讓妳回盧家。」
「她自己去哪裡？」
「她說要回去拿一樣東西。」
「什麼東西？」
「她沒說。」
「你沒問？」
「問了。」柳三娘說，「她說，拿了，三個丫頭才能瞑目。」
溫酒的手停在杯上。
「三個丫頭。」
「嗯。」
「她回去了？」
「回去了。」
「再沒出來？」
「再沒出來。」
「你為什麼不報官？」
「報了。」
「官府怎麼說？」
「他們說，盧家的婢女失蹤，是家事。」
阿滿忽然開口。
「所以你等了十年？」
「嗯。」
「等我長大？」
「嗯。」
「等我長大做什麼？」
柳三娘看著她。
「等你問我。」
阿滿沒有哭。
她站起來，走到門口。
「三娘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娘埋在樹下。」
「你早就知道？」
「我猜的。」
「你為什麼不去挖？」
「因為我進不去。」
「現在進得去了。」
柳三娘看著她。
「阿滿。」
「嗯。」
「別去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你娘要你活。」
阿滿回頭。
「活著做什麼？」
柳三娘沒有回答。
溫酒開口。
「活著，才有人記得她。」
天還沒亮，沈青綃走了。
阿滿在後院睡著了。
溫酒關好門，準備上樓。
後門響了一下。
很輕。
他停住。
後門外，有一個白影。
白衣。
赤腳。
手裡拿著一張摺好的紙。
紙角露出四個字。
「他知道了。」
門外還有一個小乞丐。
白影把紙遞給他。
小乞丐接過，跑了。
溫酒往前一步。
白影已經上了樓。
腳步很輕。
溫酒站在後門口，手裡什麼都沒有。
門外，小乞丐的腳步聲已經遠了。
他把那四個字在心裡念了一遍。
他知道了。
誰知道了？
知道什麼？
他抬頭，看向樓上。
琴聲沒有再響。
（第九章完）